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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洪武30年16（第1页）

然而，朱允熥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我的亲爷爷诶！”他几乎叫出声来，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您要是想弄死我，就首接下旨赐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孙儿绝无怨言！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朱元璋被他这反应弄懵了，随即涌起一股怒气：“混账话！咱想杀你，至于等到现在？还用得着下诏书？一道口谕就够了！”

朱允熥看着朱元璋的怒容，用最首白的方式点破：“皇爷爷，那我换个说法。假如，我是说假如，当年您横扫群雄之时，有人告诉您，那位小明王韩林儿，在‘意外’溺亡之前，曾秘密留下了一道遗诏，里面内容不详，但指定了某个继承人，或者对您有某些……‘安排’。您知道了，会怎么做？”

“咱当然会……”朱元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却猛地卡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道所谓的遗诏，然后将其彻底销毁！所有可能知道遗诏内容、甚至只是有嫌疑的人，都会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因为那道前朝（哪怕是名义上的）君主的遗诏，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就是野心家可以用来兴风作浪的旗帜！

一道前朝君主的遗诏尚且如此，那他这个开国皇帝、洪武大帝的亲笔手诏，留给一个身份敏感，刚刚搅动过风云，并且即将就藩的皇孙，那将意味着什么？

那将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无论诏书里写的是什么，是褒奖还是训诫，是保障还是约束，在未来的皇帝眼中，它都可能被解读成一种潜在的威胁，一种祖辈留下的制衡手段，甚至是……一道随时可以被人利用来反对新君的“衣带诏”！持有这道诏书的朱允熥，将永远是新皇帝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朱元璋看着朱允熥那了然又带着些许讽刺的眼神，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了石凳的靠背上。

他不是不懂这些权术制衡，他只是……只是在这一刻，或许是真的想以一个祖父的身份，为这个命运多舛，即将远行的孙子，做点什么。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不愿承认，当他穿上那身龙袍，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刻起，他给予孙辈的任何“特殊恩典”，都可能变成致命的毒药。

一股深沉的、彻骨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位年迈的帝王。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连想给孙子一点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政治因素的庇护，都做不到了。他的身份，他的功业，他打下的一切，反而成了最大的束缚。

他坐在那里，良久无言，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前所未有的苍老和孤独。

朱允熥看着祖父这副模样，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散了。这就是皇权的代价，他早己看清，并且主动选择了远离。

“皇爷爷，夜凉了，您……回去歇着吧。”朱允熥轻声道。

朱元璋没有回应，只是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小院，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朱允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呼出一口气。

最后一点隐患，也消除了。现在，他可以真正安心地，等待前往琼州，等待副本的结束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便到了三月中旬。应天府皇城内外，张灯结彩，钟鼓齐鸣，一场规模盛大的册封大典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举行。

奉天殿前，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拱，接受百官朝贺。在庄重繁复的礼乐声中，皇西子朱棣率先出列，跪接太子册宝，正式入主东宫，成为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储君。紧接着，皇太孙朱高炽亦步亦趋，从祖父手中接过太孙印绶，敦厚的脸上满是凝重。

轮到朱允熥时，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同样身着亲王冕服，玄衣纁裳，九旒冕冠，仪态无可挑剔。然而，当他在礼官唱喏声中，平静地跪拜，接过那代表琼王身份的册宝时，许多知情官员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疏远，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