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声带著盛夏的余温,顾清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的摇椅里,脑袋上盖著一顶草帽遮挡午后略显西斜的阳光,宫本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就在他半梦半醒,琢磨著晚上是吃凉麵还是喝粥的时候,放在旁边小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咕噥了一声,懒洋洋地伸手摸过手机,眯著眼瞥了一下来电显示。就这一眼,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连带著摇椅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屏幕上显示的备註是——“周军导师”。
这个名字,对顾清风而言,意义非凡。这不仅仅是他大学时代的导师,更是他刚刚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內心充满迷茫与格格不入时,如同灯塔般为他指引方向的人生导师。是周军发现了他的“天赋”(顾清风自己知道那是来自地球的作弊),耐心引导,鼓励他坚持自己对“故事”的理解和创作。可以说,除了这一世的父母,周军是他內心最为敬重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確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而恭敬,这才按下了接听键:“导师,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周军温和而带著笑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清风啊,没打扰你休息吧?在家里怎么样?”
“没有没有,我刚醒。”顾清风下意识地撒了个小谎,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学生时代特有的乖巧,“家里挺好的,种种地,写写东西,挺清閒的。”
“清閒就好,身体最重要。”周军语气欣慰,但隨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就是有时候想起,还是觉得你留在京市发展会更好。以你的才华和成绩,我当时隨便给你介绍几个剧组实习,现在说不定……”
这话周军说过不止一次。当年顾清风以优异成绩从中央传媒学院导演系毕业,周军是真心实意为他规划过未来的道路,凭藉周军在圈內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声望,给他安排个前景光明的起点並非难事。然而,当时的顾清风(灵魂已是穿越者)早已厌倦了前世的拼搏,一心只想找个地方“躺平”,过点与世无爭的悠閒日子,执意要回老家顾家村。周军劝了几次,见他去意已决,也只能惋惜作罢,心里却一直记掛著这个他极为看好的学生。
“让导师您费心了,”顾清风心里有些愧疚,连忙岔开话题,“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嗯,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周军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人,他话锋一转,终於切入了正题,“说起来,清风,我前两天在网上无意间看到一个视频,是你抱著吉他在院子里唱歌?叫什么歌名?
顾清风心里“咯噔”一下,得,连导师都看到了。他只好承认:“啊……是,瞎唱著玩的。”
“瞎唱?”周军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语气带著讚赏,“你这『瞎唱可是唱到很多学生心里去了。旋律简单,歌词质朴,但那种对青春、对校园时光的怀念和淡淡伤感,把握得非常精准,很有感染力。”
顾清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地应著。
周军继续说道:“我听著很有感触,打电话给你,一是確认下是不是你,二来呢,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这首歌,有完整版吗?是你自己写的吗?”
“算……算是吧。”顾清风硬著头皮应下,反正“地球”的事也没人知道。
“太好了!”周军的声音明显愉悦起来,“是这样的,学校每年九月初不是有新生入学晚会嘛。我看你这首歌,特別適合在毕业环节演唱。组委会那边正在筹备节目,我想推荐你回来,给学弟学妹们唱一下这首歌,你觉得怎么样?”
“回……回学校演唱?”顾清风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规划!他只想在农庄里当个隱形人,可从来没想过要站上舞台,尤其是母校那样正式的舞台。
他本能地就想找藉口推辞:“导师,这……我很久没登台了,而且……”
“清风,”周军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我知道你不喜欢凑热闹。但这首歌的意义不一样,它能给那些即將离开校园、奔赴四方的孩子们一份温暖的纪念。算是帮导师一个忙,也给你的大学生涯,画上一个不一样的句號,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顾清风握著手机,內心天人交战。拒绝?他实在开不了口。周军导师对他恩重如山,从未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而且是为了学校、为了学弟学妹的事情。他脑海中闪过穿越之初的迷茫,是导师的鼓励让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支点……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著话筒说道:“好的,导师。我……我去。”
“太好了!”周军的声音充满了欣慰,“那我这边就跟组委会说了!具体时间和安排到时候我让助理髮给你。清风,谢谢你!”
又寒暄了几句,周军才心满意足地掛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顾清风放下手机,重新瘫回摇椅里,望著头顶被葡萄藤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长长地、无奈地嘆了口气。
“麻烦啊……”他哀嚎一声,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
旁边的宫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烦恼,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躲清净的日子,看来是要到头了。为了导师,这个舞台,他怕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