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295章 成年人的崩溃（第1页）

小酒馆內，光线依旧昏黄温暖。顾清风和王聪坐在靠窗的一张四人小桌旁，桌上摆著老板娘特调的两杯无酒精鸡尾酒——顾清风不喝酒，王聪虽然想喝点別的，但在顾清风的注视下也只好作罢。

他们旁边那桌，坐著一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夫妻。男人穿著半旧但整洁的夹克，叫方源，面容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著平和。女人张静，穿著素色的毛衣，脸上画著淡妆，正看似轻鬆地和对面的丈夫聊著天，话题围绕著孩子学校里的趣事、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偶尔低声轻笑。两人之间的互动，带著一种经过岁月磨合后的自然默契，但细心观察，能发现张静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源的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小酒馆里人不多，除了他们两桌，还有两三桌零散的客人，或独酌，或低声交谈。空气中流淌著轻柔的爵士乐。

这时，小舞台上那位驻唱的年轻歌手，拨弄了几下吉他，对著话筒，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下面，给大家带来一首看破世俗的歌。”

前奏响起，简单而有力的钢琴与吉他交织。

正是刀雄的《凡人歌》。

歌声在小酒馆里迴荡开来：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

驻唱歌手的嗓音远不如刀雄那般沧桑厚重，但他唱得很认真，努力模仿著那股看透世情的味道。或许是这首歌近期实在太火，旋律和歌词早已深入人心，小酒馆里的客人们，竟有不少跟著轻声哼唱起来。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方源起初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但隨著副歌部分到来，那句“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响起时，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极其轻微地，跟著旋律哼出了声。

张静原本还维持著轻鬆的表情，努力找著话题。但当她看到丈夫低著头，嘴唇无声嚅动，眼眶似乎有些发红时，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她的目光也落在那驻唱歌手身上，落在那仿佛唱尽人间无奈的歌词上。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顏；

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当歌声唱到这一段时，方源终於压抑不住，跟著旋律，用低沉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唱了出来。他的肩膀微微塌下，仿佛那歌词里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张静看著丈夫的侧影，看著他鬢角悄然生出的几根白髮，看著他紧紧攥著酒杯、指节发白的手。她想起今天下午，两人几乎前后脚接到公司裁员通知的电话；想起家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帐单；想起儿子下学期高昂的课外辅导费；想起父母日渐衰老需要赡养，所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在这一刻汹涌袭来。

他们努力维持了一晚上的平静假象，在这首直击人心的《凡人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静猛地低下头，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起初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很快，那呜咽声变得清晰，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方源听到妻子的哭声，浑身一震，似乎从某种恍惚的状態中惊醒。他慌忙放下酒杯，伸手想去揽妻子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没有落下。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妻子另一只放在桌上的、冰凉的手。

邻桌的顾清风和王聪，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王聪脸上的嬉笑早已收起，看著那对无声崩溃的中年夫妻，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同情，也有一种属於他这个年纪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顾清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听著那压抑的哭声和台上依旧在继续的《凡人歌》。他的目光扫过男人疲惫的侧脸，女人颤抖的肩膀，扫过桌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廉价的饮品。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能只是一首恰好戳中心事的歌，一个熟悉的场景，一句无心的话语，就足以击穿那层强撑了太久的、脆弱的偽装，让所有积压的疲惫、焦虑、委屈和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酒馆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或同情、或尷尬、或瞭然的视线。台上的驻唱歌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但旋律依旧在继续，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崩溃提供著背景音。

方源终於还是没忍住，一滴滚烫的泪，沿著他布满细纹的眼角滑落，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只是更紧地握著妻子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张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妆容已。她没有看丈夫，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茫然地望著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凡人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小酒馆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角落里唱片机还在沙沙地播放著若有若无的轻音乐。

那对夫妻依旧维持著互相握手的姿势，静静地坐著，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滯了。

王聪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大口，似乎想冲淡喉咙里某种莫名的乾涩感。他低声对顾清风说：“这歌真他妈狠。”

顾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玉林路上流淌的车灯光河。

凡人皆苦，各有各的难处。音乐或许不能解决问题，但有时，它能提供一个宣泄的出口，让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得到片刻的共鸣与释放。

这，或许也是音乐存在的意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