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珊儿,下班后在老地方等你,人民广场第五根灯柱。然后乘46路车就到了。”
“骗人,专会骗人,还说乘46路车就到了呢!下了车都走了快半小时了,还没到,还没到!”珊儿一边愤愤地踩着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一边不停声地埋怨着。
一弯银钩似的月亮已经嵌在街口那棵梧桐树琉疏朗朗的枝叶间,很象是那深蓝的天空含着静静的笑容。要在往常,珊儿会依在窗前欣赏那无边无缘静静流泻的月光,月光中,院子里的玉兰、冬青都象镀上了一层银似的。可眼下她没兴致了,矮房、石子路和这清雅的月色多不相称呀。“你说呀,到底在哪儿?几弄几号呢?”
“就到了,对,就在前边拐弯。”肖聪悄悄看一眼手表,糟,七点过头了,约定是六点半到依萍家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拐角上有只垃圾箱,一拐弯就能看见那新刷的粉白的墙,窗下种着一丛月季花。”他轻轻捏着珊儿的臂肘,加快了步子,沿着有垃圾箱的拐角弯进去,眼前,又是一条同样七扭八歪的石子路,同样摩肩接踵一大片矮平房,同样四周汪着积水的公用水笼头……
“粉白的墙呢?月季花呢?”珊儿四处寻找着。
肖聪搞糊涂了。上回,帮依萍搬家具,明明记得走进这石子街没几步就到了的,依萍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到车站接?肖聪还笃悠悠地回答:“不用不用,我认路本领最大,去过一次的地方,闭着眼也摸得着。”他太自信了,连门牌号也没带在身上,肖聪心里暗暗叫苦。眼前,要紧的是要稳住珊儿的情绪,他强作镇静地,说:一哦--不错,应该再拐个弯的……”
“还没到啊?走得人肚子都饿了。”
肖聪忙从兜里取出一包拷扁橄榄塞给珊儿:“就到了,诺,先垫垫饥,待会有你吃的呢。”
珊儿勉强拖起脚步,跟着肖聪又绕进一条更狭窄的僻弄,窄得连月光都挤不进,里面幽暗幽暗。珊儿停住步,拽住肖聪的手臂:“你别记错了,谁结婚到这种地方来住……”
“依萍他们想了许多办法,才在这儿借到一间九平方米的房间。哪能个个象你,有了还嫌不好……”
“你存心整治我呀?”珊儿狠狠拧了肖聪一下,“决认路吧,这儿?再拐弯?”
肖聪眨眨眼,斜顶的,平顶的,带阁楼的,就是没有粉白的墙和一丛娇嫩的月季花。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
“呆啦?傻啦?你开口呀!上天啦?入地啦?依萍的新房呢?”
“别急,珊儿,你别急。找得到的,就在这附近,我一时辨不清方向了,问问人吧。”
弯一弯细细的月牙儿象只小船,摇呀摇,摇到树枝梢上去了。稠密的月光淌过参差不齐的屋顶渗进窄窄的街面里了,疙疙瘩瘩的石子路变成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月光如水,撞在石子上,仿佛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街上几乎没有人。家家窗口灯影璀璨,人声笑语从门缝里挤出来,顺着小溪似的路面流淌。肖聪犹豫了下,敲响了一扇贴着“光荣人家”红纸的低矮的门。
门拉开了,一股饭菜香味扑出来,肖聪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咕地叫起来。门缝里探出一张稚气的娃娃脸,嘴巴里许是刚塞进一口饭,腮帮鼓鼓的,象只红气球。
“叔叔,你找我姆妈吗?”
“我……同志,哦,小妹妹,请问,这个……”肖聪对着这个乘车或许还不用买票的娃娃,不知怎么开口。
“固圈,开了门让客人进来呀。是隔壁赵阿姨,还是对门叶奶奶呀?”
“姆妈,是个不认识的叔叔,还有个好漂亮的阿姨。”
“啊,同志,你们是--”门口出现一位体态丰满的少妇,围着镶花边的围裙,上身穿一件银灰橙黄相嵌的挑花羊毛衫,显得非常雅致。
“对不起,我们想打听一个人,”肖聪微微点头打着招呼问:“有个叫李依萍的,刚结婚,住在哪?”“李依萍?”少妇偏头想了想,摇摇头,“这名字没听说过呀。”
“同志,是木子李,依靠的依……”
“走吧,走吧。”珊儿不耐烦地扯扯肖聪的后衣襟。
“慢着,同志,进屋来,间问因因的阿太吧,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人头熟得很。”少妇热情地说。
“这……”
“这有啥?进来吧。”
肖聪扭头讯问地望着珊儿,珊儿朝他翻翻眼皮。
“叔叔、阿姨,快进来,快进来,我阿太什么人都认识的,哪咤、岳云、罗成,还有田螺姑娘、华山圣母,她都认识,这个李叔叔她也一定认识。”因阂拉着肖聪和珊珊的手往屋里拖,珊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肖聪便顺势将她推进门槛。
“顶多只有十三、四平方米了。”珊儿的杏眼灵活地四周一转,暗暗下了判断:大橱,五斗橱,装饰橱,还都是雕花镀锌的把手,只是漆色太深了,四只皮椅,一对沙发,紫红人造革包皮,可式样“土”了点,莲花型吊灯光线柔和,屋顶却太矮了,显不出气派;房间已经挤得转不过身,为啥还要拉起一块暗绿印花的布帘?
肖聪发现珊儿的嘴角挂起一丝讥讽的笑,便知道她又在评判人家的房间了。她总是毫不掩饰自己养尊处优的傲气。肖聪朝她使眼色,她却冲着他皱鼻子,真要命。幸亏少妇没在意,她在替他们倒水。肖聪看见方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很过意不去:“别,别倒水了,我们马上就走。”
“坐吧,地方实在太小了,真是,还是坐下吧。万
“固固,来客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出来。
“阿太,人家要问你一个人。”因因喊着,钻到布帘后面去了。
“因因阿太有病,~直躺在**的。”少妇低声解释着,又抬高嗓音朝着布帘说。“奶奶,这附近有个叫李依稗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