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太苦了,方穗,你怎么还不调回来?办病退、顶替、困退,路子多着呢。”
“你还舍不得那个芝麻绿豆官?团委委员,一点意思也没有……”
方穗只觉得耳畔嗡嗡响,头皮一阵阵发麻,心痛楚地扳抖,她困惑了。
回城的人越来越多,大山里的生活变得单调冷清。
一天,阿翠垂眉低首地来找方植。“植……”她用眼布呼一下方穗的脸,薄嘴唇食动了几下,又紧紧地抿住了。
“你怎么啦?吞吞吐吐的,说呀。”
“穗,我看你也想想办法吧,你母亲不是有病吗?”
“我?不不……也许……”方穗心里乱极了。
这一夜,方穗失眠了。临晨,她狱亮手电筒,趴在枕头上写了份家庭困难情况的报告,准备交给领导,反映实际情况总是应该的吧?第二天,当她眼窝青青地站在场长书记们面前的时候,她却没有勇气把那几张薄薄的纸拿出来。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了。不久,传达了一个文件:凡属机关干部编制的青年不能享受知青待遇,不能办理顶替、困退病退等上调手续。
阿翠为方穗抱屈:“穗,小小的团委委员算啥机关千部?去辞职,咱俩一块回生产队,干一年,保险能上调。”
方穗苦笑着摇摇头,“你呢,打字员不算千部编制,你顶替的事办妥了吗?”
想不到阿翠眼圈一红,落下一对珠似的泪。
“怎么啦?,办不成了?”
“不……是我自己不办了。”阿翠硬咽着说。
“为什么?”
“弟弟在江西插队,比我更困难,妈说我好歹是坐办公室的,一就让弟弟顶替妈了。”阿翠抹去眼泪,脸上显出一种自我牺牲的大无畏神色,方穗被她感动了,拉着她的手说:“翠,不走就不走,咱俩作伴,一辈子,好么?”
“不不不,”阿翠把头摇得象拨浪鼓,“我不想留在这儿,要把人憋死的,妈叫我办病退。”
“病退?能行吗?你有啥病?新新鲜鲜的……”
“我有病!”阿翠一把捂住方穗的嘴,“穗,我有胃病,真的。要是领导问起来,你可要替我证明呀。”
“那……那是要有医生证明的。”方穗犹豫了。
“会有医生证明的,会有的。”阿翠说这话时,眼睛发亮了。
不久,方穗就发现阿翠几乎整天不吃饭,有时就喝几口白开水,人瘦得象根芦杆,脸色比枯叶还黄。方穗以为她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为她煮了香喷喷的鸡蛋挂面,还浇了点辣麻油。可是阿翠怎么劝也不肯碰一口,方穗真弄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直到那天阿翠喜疯了地把一张“胃下垂病情证明单”塞给方穗看的时候,方穗才恍然大悟。望着阿翠锥子般的下巴和乌黑的眼圈,方穗胸口象堵上了一团铅。
“穗,你怎么也哭了?还不快活吗?”阿翠抬手摸摸方穗的脸颊,轻声问。
快活?是的,方穗是应该高兴的,为了她的工作调动,家里人几乎把神经都搅断了。咏平和方穗断交后,妈愁出了一场重病。在宁波工作的舅妈帮忙出主意了,“嫂嫂,阿穗快二十八了吧?再耻搁下去怎么成?上海调不进,往宁波调吧?我们厂里有个技术员,三十五岁,没有对象,跟阿穗正配对呢!总比在山沟沟里强,你看呢?”
妈妈一听象捞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地道谢。哥哥连忙把自己准备结婚积蓄的三百元钱塞进舅妈手里,他知道要,办成这事,谈何容易,少不了请客送礼,哪能让舅妈破费?
一纸调令几经周折,终于寄到方穗手中了,方稚捏着它,一点也兴奋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心酸,觉得自己怪可怜的,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翠,我,我先走了,你,别怪我……”方穗内疚地把头伏在阿翠肩上。
“我不怪你,只怪我爹妈太老实本份……”阿翠说不下去了,她的病退证明压在街道知青办已经半年多了。
“翠,别,别哭……等天亮,我陪你,你陪我,到山里走走,散散心,好么?”
“这山……你还没看腻呀?”
方穗一不知怎么回答阿翠,因为她自己都搞不清她的心里正滋长着一种什么感情,总觉得有什么难舍难分。是大山吗?还是那片长满落子的金灿灿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