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泥,这么俏,跟谁钻林子去了?”
“滚远点,一辈子也不会跟你!”阿泥大声笑着,说起话来翘着嘴唇,怕舔去唇上的红。
散场后,大伙儿一起趟小溪回家。看见山峰间的夜空被宝石似的星星缀满了,看见山坳间的溪流被珠子似的星星铺满了。星星在他们的头上、身旁、脚底、心窝里闪亮、闪亮……阿泥欢叫起来:“哦―牛郎织女相会了。”她习惯地甩甩脑袋,短发随风飘起,轻拂在她的脸颊上。
亚萍和小珠把盆端到石潭边洗脸,涂得满脸是肥皂,清水一冲,脸庞儿白净白净的。
“阿泥,你也来洗洗呀。”
“我不。”阿泥咯咯一笑躲开了。
“睡觉时要蹭在被子上的。”
“不会,我把头伸在被子外面。”阿泥坚决地说。她多么喜欢自己红颊红唇的模样呀!她坐在栗子树下,心里充满了欢悦,嘴里轻轻哼起来:“……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小珠说:“阿泥,你唱什么?啊,你在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阿泥自己也莫名其妙:“刚才听你唱了,听的都落在心里了,不知怎的,一张口就吐出来了……”
小珠觉得脸上热烘烘的,她坐到阿泥身边,搂着她的肩说:“阿泥,你真有唱歌天才,你来考文工团吧,你一定会比我唱得好。”小珠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心里又清又静。
“行吗?”阿泥眼里闪出惊喜的光。
“行,一定行。”
“可我,什么都不会唱,……”阿泥叹了口气。
“我教你,你心灵,一学就会的。”
阿泥乐滋滋地笑了一会,又摇头了:“不、不,咱不考。小棍子、小扇子太小,我走了,谁帮爸编席砍柴了谁帮妈洗衣捌碗?谁采茶?谁开山?”
“那你多可惜,这么好的嗓,窝在大山里……”
“没啥没啥,咱山里也有许多歌哩。你听见吗?山雀儿会唱歌,听着心就痒痒,跟着唱,累也忘了,愁也散了。将来咱嫁人了,养个女娃娃,就让她到文工团唱歌去!”阿泥说着,吃吃地笑着,伏倒在小珠怀里。
第二天早上,文工团员们下山了。队长送到庄口水磨房边,搓着大手,直说招待不周,又说本想送下山,只是山上活路太多,忙不过来。说着就塞过一大包新茶,“一点心意,同志带下山让大伙尝个新。”
水水要推辞,亚萍接下了,凑在鼻下闻闻,“真香,带回团里,团长准高兴得放咱兰天假。”
小珠庄前看看,庄后望望,问:“怎么起来就没见着阿泥?”
队长说:“昨晚看戏耽搁了活路,谁不是抢大早上山去呢?别等她了,赶路要紧。”
光滑的青石板路,沐浴在朝霞中,折射出金线银线般的光彩。下山不喘气,水水边走边吹笛,亚萍说:“小珠,唱呀了。”
小珠没心思唱,象落了什么似地不安神。
小珠不唱,可大山却唱了。“……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是阿泥在唱!”小珠呼叫起来:“阿―泥―”
“咯咯,咯咯咯咯……”阿泥从山坡上吩地跳到路上,青布衫、黑布裤,腰间别着柴刀,头上顶块蓝花帕子,脸红红的,唇红红的,象个标致小媳妇,“我早在这里等你们了,送一程吧!”
“不用不用,你要砍柴、要编席、要开山,忙去吧。”
“我唱歌送你们哪!”阿泥跳到山坡上,解下蓝帕子挥着,唱开了:“……啊―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亚萍推一把水水,操一把小珠,“你们吹呀,唱呀,一块儿,多好呢。”
小珠的心潮满腾满腾涌起来了,她放声唱:地也新,春光无限美,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
两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了,飘出林子,漫上山坡,绕过……
回头望望,阿泥看不见了,只有一曲新歌飞进了蓝色的星星岭。
一九八二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