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谷山连连摆手,然而那乘客硬拉着她坐下来了。她只觉得头晕糊糊的,不知车开过了几个站牌,她总是在想;小阳呀小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好让妈妈痛心呀!
小阳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中学里读书,儿子从不告诉同学自己的父亲是大干部,学生登记表家庭出身一栏里,他填上“职员”、“五四”青年节,学校邀请父亲去做报告,他却悄悄地溜回家来了。年年把三好学生的奖状拿回家,谷山要把它挂在镜框里,小阳总是不肯,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着,藏到抽屉里。
“怪脾气,和你一模一样。”谷山常常似慎似赞地跟肖渊说起儿子,心里甜滋滋的。
后来,“文革”开始了,小阳起来造反了,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还要和靠了边的爸爸妈妈划清界线,搬到学校去住,贴出了揭发爸爸妈妈的大字报:“爸爸叫我考清华大学,以后当一名有成就的工程师,他从不鼓励我当普通的工人、农民;妈妈看见我和弄堂里的孩子玩打弹子,总要说我浪费时间,他们是想叫我脱离劳动人民,当精神贵族……”
谷山没有生儿子的气,儿子的心太清太净了,报纸上的一切他都认为是不可违背的真理,他是按照心目中的真理而行动的呀,为了真理,义无反顾,不惜造亲娘老子的反,这股劲头和年轻时的肖渊多象呀。谷山相信,只要儿子的心又清又净,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一切的。
“九三”林彪事件爆发了,儿子回到家,话变得异常少,常常一个人托着腮帮沉思,神情忧郁而凝重。谷山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突然有一天,他间谷山:“妈妈,你说说,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无私为革命的人?”
“孩子,我想,每个人都应该努力使自己成为那样的人。”谷山真心实意地回答。
“妈妈,说具体点,当初你参加地下党工作,是为了什么目的了”
“我……不知道,我们需要活下去,只有斗争,才有生存的权利……就为了这……”
小阳拉开嘴唇勉强笑了笑,眼神是怀疑的、嘲弄的、没有光采的。
后来,小阳参加工作了,先在厂里当车工,他工作认真,钻研技术,月月完成生产计划,加上笔头子灵活,写个什么发言稿总结报告之类又快又好,很快就被提拔到公司当脱产干部了。马芬大姐总是对谷山讲:“小阳这样的孩子,作父母的可以放一千一万个心罗!”是的,小阳从不穿社会上流行的喇叭裤,他总是穿一身工作服,头发剃一得短短的,系上一根红领巾,可以到少年宫当辅导员。小阳从不跳迪斯科,一下班,他总是捧着本书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闷读,他读了马、恩全集、列宁全集,笔记做了十儿本呢!谷山对小阳是放心的,然而………
谁都说小阳和年青时代的肖渊是一个模子里的两个翻版,身材、眉眼、说话声音、走路姿态都相似极了。只有谷山觉得,儿子和丈夫不同,很大的不同,讲不出的不同小阳入党了。
那天晚上回家,脚步踉跄,谷山去扶他,闻到一股酒气。
“小阳,你喝酒了?在哪儿喝的?”谷山吃惊地问。
“我请客的,妈妈,在红房子酉菜馆,七十多元钱”小阳兴奋得失常了。
打请客?为啥请客?
“妈妈,我入党了呀!”
轰―谷山仿佛觉得脑子胀裂开来了!入党,谷山也经历过的,崇高而庄重,是往自己肩上压上了一副重担,可是小阳呢?他是怎么想的呢?谷山开始为小阳担心了。
肖渊的周年忌日越来越近了,谷山常常被思念噬咬得睡不着觉,深夜,她带着沉重的伤感来到阳台上透透气,发现小阳也站在那儿。
“小阳,你怎么还没有睡下?”
“妈妈,我在等你呢,你每天晚上都到阳台上来的,是吗?”
“嗯。”谷山想说,肖渊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她都在阳台上等他回来的,然而她终究没有说。
“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
“去跟公墓的小李叔叔商量一下,能不能趁爸爸周年忌日,把他骨灰盒安放的地位换回来。”
“什么?你怎么又会想起这件事的?”谷山哆嗦了一下。
“妈妈,说实在,一年来我从没忘记过这件事,我们一应该替爸爸负责,按照他的级别,骨灰完全应该放在正厅中央的,可现在,却塞在那么个角落里……”
“别说了,小阳。”谷山心目一阵阵发痛,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妈,挺方便的,小季叔叔你熟悉,要不叫马芬阿姨写张条,她是民政局的顾问……”
“小阳,妈妈懂得怎样做才对得起你父亲的。不用再说这些了……”谷山疲乏极了,她想尽快地结束这场谈话,以免勾起对种种不堪回首的往事的记忆。
“妈妈―”
谷山定定地看着小阳:英俊的外貌多象他的父亲,可是心呢?
从儿子那双流露着不安和迷惘的眼珠里可以看出,儿子原本又清又净的心已经被什么污染了。
愁云,在谷山胸口一团一团地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