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看的出来,肖渊比较器重儿子,却偏爱女儿,他对儿子说话总是很严肃,总是批评儿子这不好那不好。可对女儿,他从不抬高声音说话,女儿在他面前撒娇,抢掉他手中的书,拉他一起听音乐,他也不生气。深夜回来,总要看看女儿睡熟了没有,出差归家,总会带几包橄橄、话梅之类的零嘴塞给女儿。儿子背后常嘀咕:“爸告重女轻男。”
小月对父亲不象小阳那样畏惧,她敢在父亲面前发各种牢骚,敢当父亲的面唱流行歌曲,甚至敢和父亲顶嘴可谷山也看得出,小月对父亲好,天刚冷,就想着替父亲织毛袜了,买菜时,总不忘记替父亲切半斤精瘦精瘦的肉,因为从《大众医学》上看到瘦肉含蛋白质多而含脂肪少,对高血压患者最合适了。
谷山多么喜欢这种和谐的家庭气氛呀。可是后来,有一天,女儿竟和父亲闹翻了。
小月早就跟肖渊磨上了,她要肖渊帮她落实户口和工作。“爸爸,人事局和劳动局里都有你的老战友,跟他们说一下嘛,落实干部政策,难道不包括子女问题?我也是受迫害的,你要不当‘叛徒’,我早进大学了呢。”
肖渊答应了小月的请求,他去找了人事局和劳动局的熟人,人家满口应承:“行,行,这事你就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了。”
肖渊工作一忙,就把小月的事忙忘了,过了半年多,小月忍不住催问:“爸爸,你不是说很快就能解决的吗?我都二十五岁了,还这么挂在半空中,没工作,没户口,要当老姑娘了!”
于是肖渊抽空又去找人了,很晚才回来,一声不吭。小月追问得发急了,他才说:“明天告诉你。”
“怎么啦?不成,是吗?”谷山等小月走开了才发问。
肖渊重重地吐了口气说:“能成,只是要我也帮个忙,一个要调房子,一个要换工作,这叫作互通有无……”
谷山垂下眼皮,轻轻说:“你准备怎么帮忙呢?”
肖渊盯着谷山的眼睛看可一会,拉过她的手拾在掌里。谷山明白了:“你不想……”,
肖渊点点头:“明天跟小月谈谈,让她回江西,好好干,还可以考大学嘛。”
谷山担忧地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肖渊摇摇头:“好办法人家都替你想全了,两全其美……可是,我总觉得,那样对不起良心……”
谷山理解肖渊了,可女儿不谅解父亲,她先是不相信父亲说的是真的:“爸爸,别开国际玩笑了,你再去跟房管局和组织组的老战友打声招呼,不就成了吗?”
“如果房管局和组织组的人又提出什么要求呢?”肖渊忧心忡忡地说。小月这才知道父亲不在开玩笑,她的脸一下子发白了:“爸爸,你真是老天真了,现在谁都这样的,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不帮他们这个忙,人家东托西托照样能解决问题,顺水人情乐得做的……”*“你不要讲了!”肖渊砰地拍了下桌子,吼起来,他第一次用这么响的声音对女儿说话,小月哇地哭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着:“你当‘叛徒’,我跟着受罪,你平反了,为什么不给我也平反平反?就知道自己充革命,革命革得女儿都不要了,你还算父亲吗?”
“小月,怎么能对爸爸这样?”谷山制止她说。
“好吧,你们嫌我,我就走,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来!”小月哭叫着冲出门,谷山追了几步没追着。
这一晚,夫妻俩失眠了,肖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谷山劝都劝不住,她发现文夫的发根白了许多,象凝了一层霜。
小月跑出家门,到马芬阿姨家去了,她知道马芬阿姨和父母的关系很深,求她帮忙一定有用。
“这个老肖也真是的,怎么变成个教条主义了?原则也有灵活使用的时候嘛。对老千部的子女,我是有阶级感情的,‘四人帮’害了你们,现在就该把这个颠倒的历史扭转过来嘛。你放心,小月,你的事包在阿姨身上了。”马芬阿姨拍胸脯打了包票,小月真感激呀。
谷山还在为小月出走的事着急,小月却兴高采烈地拿着去工厂报到的通知回家了。肖渊和谷山在震惊之后,没有坚持让小月回江西去,唉,人的理智往往要受私欲、情感和各种社会力量的牵制。
家庭矛盾表面上平息了,但父女感情的和谐却破坏了,小月不再缠着父亲问长问短,也不再把心里话嘀嘀咕咕地说给父亲听了。
多遗憾呀,直到肖渊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没有和女儿互相取得谅解。小月站在父亲石像般庄重的遗体前,没有放声痛哭,两行泪静静地凝在脸颊上,眼神是那么冷漠,那么迷惘,谷山想起那表情,心会象**般地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