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蹲下身,掏出手绢,仔细擦拭着木盒盖上的灰尘。是她把他的一杯白骨放进这只简朴的盒子里的,她简直难以想象,他那么高大的男子汉竟只剩下了轻如云絮的一包灰,可是她托在手中又是那么地沉重。
儿女们都进了大厅,他们没有象母亲那样直奔父亲的骨灰盒,而是顺次序一个木架一个木架地看过来:
1932年参加革命的……陈伯华,1937年入党的……钟林,1942年的,哦,生前职务是正局级……”小阳挨个儿地读着骨灰盒前的墓志。
“瞧,名演员也放在这儿……还有作家,怪不得这只骨灰盒式样那么富有艺术性,盒盖竟是一本书……”玉萍新奇地说。
忽然,小月用惊喜的声音高叫起来:“什么?这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原来也在这儿?哎呀,太巧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今天让你出乎意料地高兴一下的,”小月的他在回答,“偌,把这束白的花放这儿,红的,给你爸爸。”
“……常辉,名字挺熟的。”小阳不失作哥哥的身分,矜持地说:“1939年入党,比我爸爸还晚一年,他倒是放在正厅啊!”
“去去去,总是关心你那个正厅侧厅的,还不都一样……”小月叹了口气,“想想真没意思,象爸爸那样,辛辛苦苦一辈子,斗呀,争呀,到头来也只落得一只木盒一包白骨,人生呀,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你就是没有正确的生活目的,所以精神总是不振,易喜易怒。”小阳用教训的口气说:“我们就应该象爸爸那样地生活、工作,做他那样的人,死后,骨灰也有资格放进这间大厅,让人们瞻仰和怀念……”小阳的口气很激动。
“哥哥,你还有一句没说出来,骨灰盒的位置一定要放在正厅中央,是吗?咯咯,咯咯咯……”小月嘲弄地说着笑起来。
“你……神经病!”
谷山的心象压着石块,沉甸甸的。肖渊,肖渊,你听见孩子们的话了吗?真操心呀!世界是那么的纷纭繁杂,人心是那么的深邃难测,他们能身不斜,脚不歪地走下去吗?
谷山反复地抚摸着那张嵌在木盒上的小照片,她把嘴唇轻轻地贴上去了。
“妈妈,别太伤心了,当心身体!”儿女们来到了她的身后。玉萍端来椅子让她坐下。
“奶奶,你哭了吗?”洋洋趴在她的膝盖上,胖胖的小手去抹谷山的眼角,“奶奶,你不是说爷爷最不喜欢小孩子流眼泪的吗?”
“奶奶……怎么会哭呢?洋洋真乖……”谷山拍了拍洋洋的脑袋。
小阳俯身在谷山身边说:“妈妈,你情绪平稳些,待会,李叔叔要来商量换位置的事呢,你考虑一下吧……”
谷山抬起头,静静地说:“李叔叔来了,妈就对他说:等我去世后,就把我的骨灰盒放在这角落里,紧挨着你爸爸的那一格!”
“妈―你别说气话呀!”
“妈说的,是真心话。”谷山捧了捧散发,“小阳,领着你的媳妇儿子,小月,陪着你的未婚夫,去参观参观吧。顺着这路走,有革命烈士事迹陈列馆,再过去,是烈士们的陵墓,以前,我和你们爸爸常来。”
“妈妈!”
“让妈一个人待在这儿,妈要和你们爸爸说会话……”谷山微笑着。
儿女们对着父亲的骨灰盒鞠了一躬……
“哦―多好呀,就剩咱们俩人了。”谷山蹲在肖渊骨灰盒跟前,用手指抚摸他的眼、鼻和嘴,心弦被什么径轻拨动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天长地久。”
夹着雨丝的新鲜空气从窗口淌进来犷溢满了大厅……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