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打蜡地板铮亮铮亮,女孩子们就在上面转圆圈,男孩子们则终在地上助蹬墙壁,一人就会在地板上滑得很远很远。每天都要玩到太阳落山。他们有时试着想上楼看看,我便发出警告:“不行,上面是我爸爸办公的地方。”
忽然有一天,他们都不肯到我家来玩了,他们说:“空落落的一间大房子,什么也没有,还是阿龙家好玩。我听了差点哭出来,我不相信有比我们家更好的家,于是我怀着比比看的心思,也上阿龙家玩去了。
阿龙家在一幢石库门房子里,从外面看远不及我们家气派,可是进了门倒真让我吃了一惊。
阿龙家的前厢房里摆着一套黑色的皮沙发,沙发旁是一架亮得照出人影的钢琴,还有落地收音机,摆满各种瓷器的装饰橱,还有半人高的金鱼缸……虽然房中不能打转和滑地板,但是可以弹钢琴、听音乐,可以看金鱼戏嬉,可以在沙发上翻灿斗。我承认,阿龙家的确比我家好。我们家客厅虽大,可什么也没有…一哦―只有木椅子和方板凳,只有一张大方桌,只有四壁上贴着的几张年画和宣传画”。
我缠住爸爸问:“我们为什么不买沙发?不买钢琴?不买金鱼缸?”
爸爸严肃地告诉我:“那一套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我们不能学。”爸爸还跟我大讲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故事,说:“现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没解放,我们可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呀。”
第二天,我拿爸爸的话去说阿龙,阿龙着急地叫起来:“我爸爸可不是资产阶级,他去北京演出,周总理还接见他呢。”
天下的事真搞不懂:“文革”中,我爸爸和阿龙爸爸都被打倒了,一个叫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一个叫作“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我和阿龙都为自己的爸爸打抱不平。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哭;阿龙会和人家辩论,人家骂他爸爸,他就说:“周总理接见过我爸爸。”人家骂我爸爸,他就说:“小枫爸爸是老红军。”于是,我和阿龙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家重新搬回花园小楼时,阿龙也来帮忙。
他站在客厅中央高兴地说,“呵―这房间多大呀,看书、看电视、聊天,还可以开舞会,多好!”
爸爸却摇摇头说:“年轻轻的,尽想着安逸舒服,怎么行呢?干四化,还得要有艰苦奋斗的精神。”
客厅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摆设,只是墙角里多了一架12时的黑白电视机,爸爸妈妈每天要看新闻节目。阿龙背后对我说:“你们家的客厅象会议室。”他的比喻太确切了,然而我还是以我们家的小楼为骄傲,因为它是那么的宽敞和明亮。
大哥大嫂的新房在三楼,那是我们小楼里最差的一间房间。然而大嫂却显得很喜欢,东面墙看看,西面墙看看,又推开窗子朝花园里看看。
“满意么?”妈妈问。
大哥不作声,大嫂羞法地笑笑,点了点头。
“比我们当年好多了。”爸爸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呢?”
大哥说:“把房子收拾收抬,买几件家具,准备好了,就……”
“这屋子挺好的,还要收拾什么呀?”爸爸惊讶地抬了抬眉。大哥看着靠窗那面墙上的水渍印,没作声。妈妈说:“墙是要刷一刷的,都漏水了。”
“嗯,就把这面漏水的墙刷一刷,其他几面墙都很好,就不用动它们了。”爸爸很有经验地用手摸了摸墙壁。
星期天,大哥请了儿个要好的同学帮忙,说说笑笑,一天就把三楼的小房间刷了个四壁粉白,满屋生辉。爸爸开会回家,跑到三楼察看,大哥跟在他身后解释:“统共买了一块多钱的墙粉,大伙说只刷一面墙不协调,所以就刷了整间屋。”
“唔。”爸爸表示同意了。
我喜欢生活中多发生些新鲜事,所以比大哥大嫂更急着盼婚期的到来,天天跑到三楼去看新房的变化。日光灯装起来了,花布窗帘挂起来了,家具一件件搬进来了,有一只床、一只厨、一张方桌和四只凳子。
在大学读书的二哥难得回家一次,参观了大哥的新房,不以为然地说:“太寒酸了,哪象个新房?再买一对沙发吧。”
“不行不行,爸爸房中都没有沙发呢。”大哥连连摇头。
“那就添个五斗柜和装饰橱。”
“不行,爸爸妈妈连大橱都没有,衣服都挂在壁橱里呢。”
“爸爸妈妈就是想不穿,钱存着发霉呀?一点不会享福,清教徒似的。”二哥嘀咕着。
“小桦(我二哥),别胡说,让爸爸听见,看训你一顿。
“训啥?国外家庭生活已经完全电器化,难道还要让我们去穿草鞋啃树皮?”二哥总是会说出许多不容辩驳的道理,大哥往往说不过他,就慎他是“歪理十八条。”
然而,大哥还是在二哥的鼓动下,向爸爸要求增加一只小书桌和一只书柜,因为他和大嫂都是教师。理由正当而且充分,爸爸很快就批准了。大哥又提出要买两把藤椅,爸爸用眼瞪了他一下。大哥说:“玉芬在农场挑稻扭伤过腰。”
“噢!怎么不早说?”爸爸连忙拉开抽屉东翻西翻,找出几张伤湿膏药和一瓶白药,“诺,给玉芬,身体可要当心!”
大哥明白,爸爸是同意买藤椅了。
增加了这几样东西,新房颇象样了。
我们的客厅里也因此而多了两把新藤椅。大嫂很聪明,她要大哥多买了两把放在客厅里,这样就不会显得大哥和她太特殊了。晚上看电视,藤椅成了热汀货,一张藤椅是规定要留给奶奶坐的,而另一张藤椅就要看谁捷足先登了。当然,只要爸爸一走进客厅,无论谁坐在藤椅上,都会赶紧起身让座。起先爸爸说:“你们坐吧,我硬板凳坐惯了,藤椅反而不舒服。”可是坐了几次后,爸爸就不再推辞了。有时谁看电视入了迷,没注意爸爸进来,爸爸还会拍拍他的头说:“让爸爸坐。”二哥笑着对大嫂说:“玉芬姐,你为我们家立了一功。”
十月里的一天,天很高很清,风很细很柔,大哥借了部黄鱼车,把大嫂的嫁妆运来了,两只箱子,四条被子,还有许多许多的书。
下午,爸爸妈妈派我做代表,陪大哥去接新娘子。我们乘无轨电车回来,车子真挤,把我们三人挤成一团,我悄悄对大嫂说:“玉芬姐,你要吻大哥,现在最容易了。”大嫂脸红了,骂我:“小姑娘说这话,羞不羞?”我却笑得喘不过气来。
晚上,奶奶拿出手艺,烧了一桌真正的宁波家乡菜请大嫂的父母亲吃饭。爸爸妈妈都穿上了“文革”以前为接外宾而做的料子服,大嫂的父母也穿得笔挺,四个人互相看着哈哈大笑。“文革”十年,他们没有这么舒心地笑过,今天敞开怀笑了个痛快。爸爸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又说起了老话:“路青,我们结婚的时候哪有这排场?十元钱买了些枣和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