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应伯爵辞了郑屠,步履匆匆,左拐右绕,来到一处僻静胡同口儿,闪身进了条狭窄小巷子。
这地儿乃是他熟门熟路的所在,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竟还有个小院儿。
外头看著不起眼,里头却別有洞天,一个宽敞的四合院落,正房厢房都亮著灯,里头传来女子调笑声与丝竹弹唱,今日人数不少,端的是热闹场面。
正欲往里走,不想却撞见一个熟人来。
正是张懋德!
此人乃是清河县张大户的侄儿,又常被人唤作张小二官、张小官,也有唤作张二官的。
这张小二官样貌隨了他叔父张大户,生得著实不甚入目:满脸麻子,偏生又是一双眯缝眼,看人时总似睁不开。
便是有些勾栏院里的粉头,见他这副尊容也不大待见,只是他颇有些家资,又肯多使银子,因此倒也有人愿陪。
只是这般人物,若与那既有万贯家私、又生得风流俊朗的西门大官人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別。
平日里在清河县,张二官处处被西门庆压著一头,无论是生意场还是风月场,都矮了一大截,心中早积下许多不平。
这清河县的產业就那么多,绸缎、药材、当铺,西门庆占了大头的,他们老张家自然只能少占,因此两家虽未撕破脸,暗地里也算是对头。
张二官对西门庆多有怨懟,只是西门庆此时在清河县风头正盛,他纵有不满,也不敢明著发作,只在心里暗暗计较。
此刻这张二官显然也刚到没多久,正从一匹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身后还跟了四五个小廝。
他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寻他包下了的粉头董猫儿。
那董猫儿生得娇小玲瓏,一双猫儿眼会勾人,张二官近日正迷她迷得紧。
应伯爵见了张二官,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拱了拱手道:“哟,这不是张二官人么!今日怎的有空,来这烟花巷里消遣?”
若是依照平日,张二官虽不喜应伯爵,却也会打个哈哈,各走各路。
偏生今日他在家中,刚挨了自家叔父张大户一顿没来由的训斥。
那张大户似是因著西门庆的甚么事正恼怒,便將火气撒在侄儿身上,將其臭骂了一顿。
张二官平白受了一顿气,对西门庆更是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当然若是此刻见了西门庆本人,他是绝不敢放肆的,定是规规矩矩行个礼,恭恭敬敬叫一声“西门大官人”。
莫看他与西门庆年龄相近,论起在清河县的地位,只有他叔父张大户才能勉强与西门庆一个档次,还略逊一筹哩。
但此时见了西门庆这跟班帮閒应伯爵,张二官岂有不藉机报復之理?
打自然是不敢打的,西门庆的人他不敢真动,但借著言语羞辱一番,出出胸中恶气,却是无妨。
张二官斜睨著应伯爵,麻子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慢悠悠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应二哥。怎么,西门大官人今日没带你吃酒?倒让你独自来这烟花巷里打野食?”
话音未落,院里已有两个粉头闻声迎出来。
一个穿水红衫子的正是董猫儿,另一个著翠绿比甲的唤作郑爱香儿,也是应伯爵的姘头。
二人见是常客,忙笑著上前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