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小姐……”桂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打破了餐桌上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庄园的玫瑰,果然名不虚传,经过一夜,它们似乎……更加‘生机勃勃’了。”
安娜小姐苹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黑洞般的眼睛看向桂易,嘴角那永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是的,客人!它们是我最珍贵的宝贝,需要最精心的照料,和最……‘合适’的养分。”
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壁炉前那堆焦黑的痕迹,语气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养分……”桂易重复这个词,拿起自己手边的那个暗红色苹果,也学着安娜的样子,用指尖轻轻抚摸光滑冰冷的表皮,触感细腻,却带着一种类似蜡质的感觉:“就像这苹果?外表光鲜,但不知内里……是沁人的甘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首视安娜那双吸收一切光线的眼睛:“安娜小姐似乎对苹果……情有独钟?”
安娜小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张完美的脸上依旧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桂易敏锐地捕捉到,她苹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苹果……”安娜小姐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语速似乎比刚才慢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是很好的水果,它总是让我想起……一些往事。”她的目光再次飘向那幅红裙女子的油画,空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什么往事呢?”桂易追问,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探究,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是关于这些永不凋谢的玫瑰?还是关于……某个特别的人?比如,画中这位穿着红裙的小姐?”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柳青叶停止了咀嚼,面包含在嘴里忘了吞咽;邹艳担忧地看着桂易,手在桌下紧张地攥紧了裙摆;林辰更是吓得缩起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常胥依旧低着头,仿佛对眼前的对话毫无兴趣,但桂易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握成了拳。
安娜小姐沉默了,这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放下那个被许久的苹果,拿起洁白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尽管她的唇上根本没有沾染任何食物。
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第一次似乎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涟漪的波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井,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瞬间的动荡真实存在。
“往事……己经过去了。”她最终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沙哑:“有些美丽,注定无法长久。就像最娇艳的玫瑰,也终会凋零,化为尘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布。
“所以,才需要持续的‘养分’,来对抗凋零,让那份美丽获得‘永恒’?”桂易步步紧逼,但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
“安娜小姐,您如此珍爱这些玫瑰,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它们的盛开……这份执着,究竟是因为玫瑰本身令人着迷,还是因为……玫瑰让您想起了某个同样珍爱它,甚至与它融为一体的人?比如,一位美丽的姐姐,或者……妹妹?”
最后“妹妹”这个词吐出的瞬间,桂易清晰地看到,安娜小姐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了!
虽然她立刻又松开,但那一瞬间手背绷起的青筋和指尖的苍白,没有逃过桂易的眼睛,她整个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她黑洞般的瞳孔,似乎也收缩了一瞬,尽管依旧没有反射任何光亮,但那细微的震颤,确凿无疑。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降临,连常胥都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安娜。
安娜小姐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她缓缓拿起那杯暗红色液体,水晶杯在她苍白的手指间微微晃动,却没有送到唇边。
她的目光不再聚焦于任何人或物,而是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或诗句。
然后,她将杯子轻轻放下,重新拿起餐巾,这次是真的一根根仔细擦拭着她那本就干净的手指。
“我……没有姐妹。”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起伏的柔和,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像精密齿轮间卡进了沙粒:“玫瑰,它……只是玫瑰!客人,你的问题……有些过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