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经纪公司的新闻发布会开得很短,短得不像个正式的会。不过说起来,他们除了宣布刘小梵挨了一刀之外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从经纪公司本意讲,他们恐怕更多的是想借这件事提前炒一下他们正在拍的这部戏。刘小梵在这部戏里演一个没爹没妈、命运坎坷的苦孩子,他戏外挨的这一刀对宣传这部戏还真有点锦上添花的意思。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的短暂的新闻发布会,却因一个小意外而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并把江洲市公安局一下子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李涧峰就更没想到。如果想到了,他不会误了这个会。事后,他为此懊恼不已。
经纪公司要开会,找到医院借会议室,医院保卫科科长有点警惕性,就把这事报了公安局。公安局主管医院保卫工作的是治安支队,治安支队长大刘一面把情况报了局里,一面就安排人去现场,说是看看,也有个监视的意图,怕出事。被安排去的民警临出门接了个电话,说孩子在托儿所发高烧,另一个老民警就自告奋勇地替他去了。
一个个人的偶然变故,就引发了一个公共的突发事件。
这主动赴会的老民警叫田昭昭,和李洞峰也是中学同学,是个头脑有点简单的家伙。其实叫他老民警并不是指他的年龄,而是指他干到了今天仍然没混上一官半职,还是民警。田昭昭至今未婚,也没个结婚的意思,狂热地喜欢收藏。
李涧峰是第二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老同学那张脸的。田昭昭上了报纸头版,他那张不太清晰而且有点变形的照片配的大标题是:“刘小梵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某公安民警粗暴干涉会议进行”。
李涧峰的汗立刻就下来了,干他这个工作,最怕的就是有关公安局的负面报道。
浏览报刊是李涧峰每天的第一件工作。他盯着这张报纸,心里一个劲骂自己:昨天干吗不进去看一眼呢?疏忽啊!韩玲也真是个扫帚星,要不是她,自己不会耽搁时间,也不会逃跑似地就离开了医院。
他又把其他的报纸翻了一遍。除了《江洲日报》这样的市委机关报,田昭昭都是头版的新闻人物。根据报上所说,在那个新闻发布会开到一半的时候,田昭昭从记者席上站起来,要求会议立即停止。会议主持人不干,田昭昭就冲上台去,和人家抢话筒。平日就总爱打“擦边球”的《江洲市区报》在头版用半个版发的大照片,就是田昭昭上台和人家抢话筒的一瞬。《江洲市区报》还用调侃的口气说道:“不知道我们这位民警同志,是不是也是刘小梵的粉丝呢?不然,他不该这么激动吧。”
笨蛋!田昭昭这个大笨蛋!李涧峰在心里骂道。
他在心里快速地把情况分析了一遍,立即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人把报纸给老丁主任送去。内勤小赵问他丁主任要问起来怎么说,他就瞪眼道:“这你也用问?就说我去处置了,有什么事打电话。”
匆匆忙忙下楼,在发动车的时候他给王婉琴拨了个电话。
王婉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李涧峰感觉她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昨天怎么回事?你在场啊。”李涧峰直奔主题。
“我在场有用吗?你不是不了解田昭昭。再说,你也该在场的。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李涧峰的火一下子又蹿上来了,他咬咬牙,尽量和缓地说:“不管怎么说,你应该拦他一下。现在这样的后果你高兴?”
王婉琴没说话。半晌,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断了。
李涧峰恨恨地把手机扔到座位上,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警车“呼”地冲出去,箭头似地射向大街,钻进街上的车流。
不知为什么,李涧峰急切地想见田昭昭。其实这会儿他应该在老丁主任那儿,甚至在老局长那儿,他们应该研究出一个对策,来应对这个突然被动了的局面。他李涧峰还应该做好挨骂的准备,不能不挨骂,应该挨骂,要是他参加了那个破会,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在公安局管新闻宣传,神经得永远紧绷着,不能有半点松懈啊。他痛心疾首地想。
可是,他此时此刻就想看看倒霉的田昭昭。他们是同学,他们是战友,尽管他们平时并没有太多的来往,都忙,田昭昭更是在当着官儿的老同学面前总有点自惭形秽。但是,这会儿,李涧峰突然感到,他其实一直惦念着他这个不大着调的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