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闻景去世一事始终是林绾心头的一根刺,不愿提及。
她垂眼,盯着地上一截枯化的佛像的一指,嗓音淡淡的,像落在山间一粒轻飘飘的雪。
“约莫是你看错了,又或是她有难言之隐。”
陈治还想说什么,瞧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了想,不再提此事。
“听闻你要在桐安庄长住?”
林绾轻轻点了点头。
陈治又说:“最近世道不太平,帝星将落,阏京要册立太子,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南面新出了位郡王,传言是懿德太子的遗孤,看样子也有大乱,你自珍重罢。”
陈治自幼研读经书,后又云游四方,闲云野鹤,对朝野之事也略有所闻。
只是林绾不明白,他这般费尽心力见自己一面,只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几番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林绾忍不住问道。
陈治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脊背因上了年岁而有些佝偻,盘发里银白清晰可见。
他咳嗽两声,嗓音有些沙哑。
“早些年,你阿娘还在世的时候,我一时赌气剃度出家,后来辗转又落到知府老爷手里,最后被逐出寺庙,四处云游,算是颠沛流离半生。”
他自嘲般笑了笑:“满腹经纶,最后却是毫无用途。”
林绾有些不忍,“阿娘她,一直念着你,姚姨那还有她写给你的书信。”
不料陈治早就知晓,“云溪不愿给我,我也没打算去翻看。我始终要独自死在这山林间,死在飞鸟不可及的地方,多余的情感让人困扰。”
那些书信,连带着当年斩也不断的情愫,停留在当年就很好,不必逐一翻阅,翻到翻不下去了,一片空白。
他缓缓转过身来,林绾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面黄肌肉,颧骨下的双颊微微凹陷,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眼神却十分清澈,带着豁达的悲悯。
她呆滞在原地,看着陈治慢慢站起来,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物件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那东西被帕子包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边角。
陈治:“我北上时,曾在半途遇到一位亡命之徒,他也是陵州人,看在老乡的x份上,他将此物交给我,托我务必转交给你。”
对于来路不明的东西,林绾多少都会留个心眼。
“我一介寡妇,取此物有何用?”
陈治却说:“或许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能用此物换一线生机。”
天边一拢薄云被风吹散,日光洋洋洒洒落在山林里,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陈治迈步走进那片暖阳里,浑身镀了一层金边,声音又轻又缓。
“算浓雪严霜,怎生拘管。也拟是、小桃未蕊,依约杏添清伴[1]……”
他哼着咿咿呀呀的小调走入山间小道,林绾仔细听了听,辨出这是十余年前秦楼楚馆常唱的小调。
“待须把酒,守著花枝,愿期与花枝,久长相见……”
却是朝朝暮暮不再相见。
林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间,低头看向手中之物,思忖着是否要打开瞧瞧。
陈治俨然命在朝夕,膝下无儿无女,也无牵挂,临去前费尽心力将此物转交给她,或许也是好心。
犹豫着掀开帕子一角,隐约可见金石之物,她又重新把帕子裹上。
或许哪日走投无路了,还能换些银钱。
*
林绾在桐安庄住下,日子比在闻府时闲适多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垂钓捕猎赏花种树,闲了便在庄户家里坐坐,聊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不出半月便和庄户们混熟得彻底。
张思卿她们偶尔来探望,为了她们,林绾特意在海棠树下置了桌椅,方便四人打叶子牌。
“林蓁成婚那日幸亏你没去,啧啧,林知府见了顾栩跟见了什么人似的,拽到一旁就是一通数落,我偷摸着过去听了一耳朵,骂得正是负心汉一类,怨他悔婚,置自己女儿情意于不顾。”张思卿磕着瓜子,从牌里抬起头,观察着桌上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