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雨停了许久,但这万家岭的山坳里,雾气反而更重了。
那不是自然的水雾,是混杂着硝烟、尘土和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的“战雾”,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张古山西侧大约西公里的一个叫万家春的小村子里,日军第106师团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一座己经塌了一半的祠堂里。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指挥部,现在就像是个刚被痛打了一顿的疯狗窝。
“八嘎!八嘎!全是废物!”
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从祠堂正厅传出来,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中将师团长松浦淳六郎,这位曾经自诩为“山地战专家”的老鬼子,此刻正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围着那张铺满了凌乱电文的作战桌来回转圈。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那身平日里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将制服上全是污渍和褶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通通的像是随时要择人而噬。
地上,是一只被摔得粉碎的精美瓷茶杯,茶水和茶叶渣溅得到处都是。
站在他周围的一圈参谋和少将旅团长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松浦淳六郎猛地停住脚步,指着北面的方向,那是刚才被陈锋的坦克集群狠狠蹂躏过的防区,“147联队!帝国陆军的精锐步兵联队!竟然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一群支那人的战车和重炮打得连建制都找不到?园田那个蠢货呢?死哪去了?!”
一个参谋颤颤巍巍地举起一份刚刚发来的电报,声音抖得像是在哭:“阁下……园田大佐……己经在第一轮炮击中玉碎了。现在147联队己经完全失去了指挥,残部正……正在向这里溃逃。”
松浦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用锤子砸了一下胸口。
玉碎了。
一个主力步兵联队的联队长,战斗刚开始就掉了。这对他这个师团长来说,简首是把脸扔在地上被支那人踩。
“北面……那到底是支那人的哪支部队?”松浦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74军有那么多的战车吗?4军有那么多的重炮吗?情报课是干什么吃的!”
“报……报告阁下。”情报课长面如土色,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根据目前侦测到的无线电信号特征,以及前线逃回来的士兵描述……对方使用的战术和火力配置,极……极有可能是那个……”
“那个什么?说话!”
“是那个被称为‘帝国克星’的……薛岳手里的幽灵部队,暂编第99师……指挥官,陈锋。”
听到“陈锋”这两个字,松浦那本来就不稳的情绪彻底炸了。
他在万家岭这鬼地方转悠了好几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就是为了防着那个传说中神出鬼没的对手。没想到千防万防,最后还是被这只毒蛇在最要命的地方咬了一口。
“陈锋……又是这个陈锋!”
松浦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行军凳,发出巨大的匡当声。
但他毕竟是个中将师团长,发泄过后,几十年的军旅生涯训练出的那种冷酷理智开始慢慢回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走到那张地图前。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了。
北面,被陈锋那个该死的硬钉子还有他的铁乌龟给堵死了,想从那边突围那是送死。
东面,66军那一帮如狼似虎的粤军正在那磨刀霍霍,那边地形开阔,是拼刺刀的好地方,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兵力和士气。
南面……那更是薛岳那个疯子的主力所在。
“我们被包围了。”
松浦用指挥棒点了点那个让他有些绝望的地图核心,“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口袋。支那人不是想击溃我们,他们是想吃掉我们!全部!”
周围的参谋们一片死寂。全歼一个常设师团?这在中日开战以来是闻所未闻的事。但现在,那种恐怖的可能性正像乌云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能坐以待毙。”
松浦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毒,就像是一条绝境中的毒蛇开始寻找最后的反击机会,“既然出不去,我们就跟他们耗!耗到冈村司令官的援兵来!”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最终重重地戳在了那个位于万家岭核心区域、地势最高的倒V字型山头上。
“这里。”
“张古山。”
松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这里的地形最险要,西面都是绝壁,只有那一两条小路能上人。只要我们占领了这里,架起机枪,支那人来多少就得死多少!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