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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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半个月,春江市省管领导干部述职述廉大会,在稍显凝重的气氛中举行。
主席台上,市委书记汪乾坤主持会议,省委考核组正副组长分坐两侧:组长、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关翔居左,副组长、省纪委副书记沈崇文居右。主要程序有两项:听取市几大班子成员述职述廉,组织民主测评和摸底推荐。
此前,春江官场曾经传出风声,说是省委领导初步考虑,下半年的党委换届和来年春天政府换届,春江党政班子将面临一次大换血。处于传闻漩涡中心的人物,自然是两位党政主官。比较集中的说法是汪乾坤升任省级领导,储宇就地转任市委书记,常务副市长秦岭外放异地任市长,尤大国或会提前卸任市委副书记。秦、尤二人空出的职位,将分别在组织部长金鑫、市委秘书长方智达和夏侯平三人中选拔。有人甚至断言,夏侯平即使不在春江重用,也会调回省城机关直接提拔。总之,舆论对他的未来广泛看好。
对于这样的传闻,夏侯平多少有些不太适应。他知道,但凡遇到换届之类的人事调整期,难免会有类似的传闻出现,有的可能出自民间地下组织部,有的则是上层领导酝酿、议论过程中出现了跑冒滴漏,也不排除组织部门故意放出点风声试探一下社会反应。只要不到最后尘埃落定那一刻,这类传闻定会一浪接一浪甚嚣尘上,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不过,夏侯平极不希望传闻涉及到自己,因为他更清楚,像自己这样的官场新人,目前尚在适应磨合期,远未有资格成为传闻中的主角,即便配角也为时尚早。他也担心,过早被卷入传闻,成为人们议论的热点,也会同时成为众矢之的。很多事情,原本可能连影子也没有,传着传着或许变成了现实;还有些事情,本来只是白纸一张、清水一杯,三传两传就描成一团黑、勾兑出一盆烂浆糊。
低调、低调、再低调,避开漩涡、避开传闻,是他时下为人行事的基本原则。
“述职述廉大会开始,首先请省纪委沈书记提要求,最后请省委组织部关部长作指示。”汪乾坤主持词要言不繁。
沈崇文要求无非冠冕堂皇念了些文件,强调了泛泛几条相关规定。毕竟坐在台下的与会者,除了几大班子省管领导干部,便是各部委办局及重要企事业单位的主要负责人,还有些省厅级离退的老干部,皆非等闲之人。
考虑到时间关系,述职分为两种方式:市委、市府班子成员及人大、政协主要领导,上台发言陈述,每人时间不超过六分钟;其它省管领导分发书面材料。
储宇发言时,坐在主席台上的关翔以目光捕捉到夏侯平,投来微微一笑。夏侯平也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敬。
其实,就在刚才进入会场的途中,组织部长金鑫看看没有旁人,已悄悄对夏侯平耳语关照:“关翔部长让我向你问好!放心吧,省委组织部派来测评的都是自家人,重要环节也有我们部里的人参与,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夏侯平听金鑫这么一说,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有点不安。他不由联想到最近报纸上刊登的一则消息:西部某市干部调整前的民意测评,虽然采取了无记名公开投票,可最终唱票、记票、统计却是由几个胆大妄为之徒暗箱操作。几个组织部的普通干部,或是收受了贿赂,或是受人指令,借此给别人增减票数,有的前后顺序完全颠倒,最终因为分赃不匀才从内部捅了出来。
“难不成这样的年终考核,也会——”夏侯平不敢多想。
听到汪乾坤点自己的名字,夏侯平习惯性整一整衣衫,快步上台。他掏出精心准备的述职材料,却并不照本宣科,而是以不急不徐的讲课语速,配上雄浑厚重的男中音,尽显多年大学老师的基本风采。至最后一声“谢谢”结束,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六分钟时间几乎分秒不差。
夏侯平走回座位的时候,恰好经过胡丛民身后。双方目光交会之际,后者悄悄在桌子下边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夏侯平会意,手掌顺势在对方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
对于这次民主测评,夏侯平原本没怎么过分在意。他觉得,任何事情皆有公论,应当相信多数人眼睛还是雪亮的,民意结果如何,关键在于平时的个人努力与积累。他在农业大学工作那么些年,无论怎样的考察、测评、推荐、提拔,从来没有搞过打招呼、拉选票那一套。可眼下遇到类似情况,周围好多人似乎并不如此看待。早在前天夜里,胡丛民就打来电话,说:“夏侯老弟,这次年终考核非比寻常,据我估计应该是换届前的一次重要摸底,切不可麻痹大意哦。海北那一块,以及与海北有关的那些人,我已经帮你关照过了。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我重点关照?”
夏侯平当即表示:“谢谢胡主任,别的地方就不麻烦了。”
最近两天,他有意到下边县里查看冬季农田管理与小型水利,其实就是躲避这种考评前的打招呼,以免说不清楚。
述职述廉只是走个过场,接下来的打分填表才是至关重要。所有参加会议的成员每人拿到几张表格,对于被测评的领导干部,分别按照德、能、勤、绩、廉进行百分比打分和评价,最后还要给出是否提拔、留任、流动、降职的建议。此类泛民意性测评,有时虽然难免被舆论、表象、人情所左右甚至绑架,却终无更好办法取代之,仍然是当下干部任用的重要参考依据。
夏侯平拿着表格,按照平时的印象与感觉,结合现有职务、年龄等因素,分别给汪乾坤、储宇、秦岭、金鑫打了提拔,自己名下勾了留任,其余也是一律留任。对于这种无记名打分投票,他感觉还是要凭良心讲公道,否则人家也会以牙还牙给你同样的报应。
夜里十一时,金鑫打来电话:“考评结果刚刚出来,夏侯老弟名列前茅,具体排名不是很清楚,但是肯定居汪乾坤之后、储宇之前,在四大班子三十几名领导中排在前五位。这个情况,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晓,关部长交代务必保密哦。”
夏侯平不问也猜得出,金鑫本人排名情况一定也不差。
四五天后,考评结果公开。储宇作为政府主官,正式向夏侯平通报了情况。看得出,储宇对这个结果有着明显的意外与不快。也难怪,作为已经在任四年的市长,主管着偌大一个地级市的政府,一年到头做了那么多事,承受了那样大的压力与责任,到头来民意测评结果却落后于任职不满一年的副手,摆在谁面前也不太容易接受。不过,储宇还是对夏侯平表示了祝贺与鼓励:“嗯,你来到春江之后,确实干得不错,年轻、有干劲、肯吃苦,知识水平高,创新意识强,最关键是组织纪律观念强,位置摆得正,关系处理得妥当,做事也认真负责。相信只要继续保持和发扬这些优点,一定会取得更好的成绩,也会有光明的前途。”
平心而论,储宇作为政府主管,在所有班子领导成员中,对夏侯平最为客气、礼让。这一方面缘于夏侯平从省里下来,学者出身,拥有较高学位,又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终归与身边那些工农干部有所区别。另一方面,正如储宇所言,夏侯平是个做事认真、处世严谨之人,个性鲜明,且不善于油腔滑调、阳奉阴违那一套,自然容易让储宇放心。更主要,储宇身在官场多年嗅觉并不迟钝,即使通过省委组织部关翔那条线,也应当知道夏侯平乃省委蔡书记钦点之人,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因此,夏侯平得票超过自己,储宇再不舒服,也不会做出过于明显的反应。
市委副书记尤大国得到信息,祝贺电话更充满热情:“哈哈,得票超过储宇,这完全在我意料当中。投票没有进行时,我就有这个估计。当时,下边不少人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夏侯市长这么出色的人,大家自然要大力支持嘛。”
尤大国的话,并不完全是应景客套之言。投票之前,水利局长朱勤如、海北县长吴东方等几个人,确曾私下告诉夏侯平,说是尤大国书记有过吩咐,对于夏侯市长在春江的德能勤绩廉,一定要有充分的评价与肯定。事实上,尤大国与夏侯平之间虽曾结下过小小的梁子,可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也没有什么根本利害冲突,而且他们的关系相处,正应了中国一句老话:不打不成交。自从那次尤家孙子百日宴,随之引发了网上攻击风波,尤大国更公开以忘年之交相待,事事处处高调维护夏侯平威信。其中,在很多全市性的重要会议上,本当由尤大国主持、主讲的会议,但凡与夏侯平分工、职责有些关联,他都将出头露面的机会让给夏侯平,而且多有褒扬、赞誉之词。
不过,对于眼前这个考核结果,夏侯平还是难免意料,而且也有些不安。
随着在春江官场历练近一年,他渐渐悟出些为官之道的门道。做官就像长江大海的潮汐一般,有潮来与潮往,有高峰与低谷,其起伏自有其规律与周期。通常情况下,像他这样初来乍到的新任官员,先要做一两年小媳妇,逐渐让别人有个了解、熟悉与接受的过程,等到两三年之后再慢慢进入状态。显然,夏侯平感觉自己热身太早了。其中原因,他自忖除了那些关于蔡书记特别关爱、重点提携的传闻与猜测,或许也与那块二号滩涂有关。他不希望在那些得分与支持票里,包含太多预支的期望与热情。
再说,环顾前后左右那么多资深同僚,他也不想过早落入相互倾轧的轮回,成为你撕我扯的那一坨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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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农历腊月十五,日子像被抽打急了的陀螺,转速陡然加快起来。按照春江城乡风俗,一旦腊月过半,已然算是一只脚跨进春节门槛,年节色彩日渐一日地浓重。
这是夏侯平离开省城来春江任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往年在学校,这时已然期末考试正紧、寒假在即,只待送走学生、封了宿舍,处理好了一应行政事务,便可悠闲自在地回到家里尽享天伦之乐。如今身为副市长,这种节前的繁杂与忙碌,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秘书马光然制作的日程安排表,光是各种名目的检查、评比、总结、走访、慰问等等,就打印了整整三四张纸,时间一直排到大年二十九晚上,简直令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