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市委态度明确:坚决查!不仅要加紧查,而且要查到底!只要查出问题,不论涉及到谁,春江市委绝不包庇。但是如果查了没有问题,也希望还当事人以清白,还春江广大干部群众以正气与正义!”
沈崇文一看汪乾坤态度如此坚决,当即便率领一个调查组悄悄开赴春江。
57
整个春江,已然因为举报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省里既然来了调查组,信中涉及的那些人不免胆战心惊,周围人不明究竟也多取回避态度,夏侯平的工作无法像过去那样大张旗鼓,应酬交际更是全面停止,反倒忽然清闲起来。
三月春风正浩**。晚上清闲无事,他独自到陶然居找野夫聊天来了。
九时稍过,店里多数客散,野夫早已等候在逍遥阁,照例泡清茶、焚檀香,闭了头顶照明灯,只让明月伴一江春风尽情倾泻。
“最近店里有无故事?”夏侯平问。
“故事每天有,不知想听哪一类?要不,说一则领导夫人与情人狭路相逢的故事。”野夫笑答。
“哦?”夏侯平本不八卦,此时此境听野夫讲店里发生的真实故事,于放松身体、愉悦心境倒也有益。
“主人公名字就不说了,反正是春江一个官衔不小的领导。平时我这里有两个包厢,一是东南角那个望月厅,每到双休一般不安排给别人,而要留给他老婆,因为这个正房夫人喜欢打麻将,瘾头特别大。据说那个望月厅是她的福地,面朝长江坐总是能赢。这从八卦风水上讲,也是说得通的——背山面水犹如皇帝坐龙椅嘛。她每次来打牌,基本都是一帮局长夫人陪同,也是由这几个局的办公室主任帮助预订,记着局里的账,年底一并结算。如此,以这位夫人为中心,以麻将桌为平台,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夫人群体,很多事情白天公开场合不便讲,晚上回去枕边风一吹或许就成了。可是,领导还有一位情人,是个年轻貌美、性格活泼的时尚白领,也喜欢在我们这里邀集朋友聚会,大多由领导秘书电话预约,包厢相对固定在听涛厅。上周六,领导夫人带着几个局长太太来望月厅打牌,晚上牌局结束出来时经过听涛厅,恰好看见领导情人与几个年轻女子在里面吃饭。有道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碰巧的是,不光是领导夫人发现了情敌,太太团里还有两位,也遇到了自己的情敌。结果,领导夫人一声令下,先是喝退服务人员,关紧包厢大门,然后一帮太太捉对厮杀。当时,只听得里面打得叮当乱响,却没有丝毫哭喊呼叫,直到双方披头散发鱼贯而出,脸上居然都带着微笑。”野夫描绘得活灵活现,显然当时就在旁边观战。
“哈哈哈哈!”夏侯平听了,不由发出一串大笑。他不问也知道,野夫说的那位领导是谁。
“看来这些太太、情人们,也是各有各的小团体、小圈子,只是不小心交集到一起了。你刚才说的这事,还有没有后续?”夏侯平问。
“有啊!太太情人们战争刚刚结束,领导就让秘书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几个女人喝多了胡闹,让我务必向服务员解释清楚,切勿扩散出去,更不能误解误传。”野夫回答。
“那你是怎么做的呢?”夏侯平追问。
“无非钱上做文章呗。我知道事关重大,当然要做到万无一失。几个知情的服务员,每人多发二百块钱奖金,算是封口费。”野夫道。
“你说这些太太、情人,何必这么三五成群招摇过市,居然也各自弄出些小圈子。”夏侯平叹息道:“唉!说来说去又绕到该死的圈子上。想当年在大学工作,虽也做过各种官职,但仍然是教书育人的清静行当,感觉特别的纯粹与单一。可是下来春江这一年,尤其是接触到一些深层次的人事,忽然感觉像掉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枯井,遭遇到各种复杂关系的包围,还在越陷越深。都说官场圈子多,哪里知道竟会多到这样乱七八糟的程度?早知如此,不如不干这个副市长!”
“呵呵,你不干正好有人排队等着哪!其实,你来春江时间还短,这才接触多少圈子。说得不客气点,假如把春江官场的关系、圈子比作长江,你只是才湿了脚,顶多是水到膝盖骨。早咧!”野夫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这些肮脏不堪的圈子,我是厌恶之极,也永远不想涉足染指!”夏侯平想起最近的一大堆烦心事,不禁气愤道。
“哈哈,要不要圈子,有无圈子,难道是你自己能够选择?据我这些年的人生体验,特别是开了这家陶然居后从旁作壁上观,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当今中国官场,尤其是春江这样社会关系复杂的地方,你身为官员,而且胸怀抱负,一定离不开各种圈子。当然,你可以设法努力做到既有圈子也无圈子,入得圈子也出得圈子,但这得需要很多条件,比如资历、威望、职务、背景,自然也与你的品德、学识、修养、定力有关。放眼春江官场,譬如施东进老专员那样的人,他是春江最大圈子的核心,也是春江所有圈子的中心,他之有无、进出圈子完全到了随意挥洒的化境,那是因为他在春江早就根深叶茂,无人可以撼动。再比如汪乾坤书记,他是市委书记、人大主任,又是从省里领导身边下来,人家位高权重、背景坚实,自己又具良好的官声,心胸气度非常人能比,有几个圈子能网得下、套得住他?像你这样的情况,至少目前在资历、职级、权势上还不具备这种条件,欲想完全超脱几乎没有可能。否则,人家暗中手里稍一用力,轻轻一收,你就得被看不见的圈子罩个严严实实,甚至被绊个人仰马翻。说到底,你现在只能是顺水推舟、随波逐流,或者说得好听一点是入乡随俗、将计就计,总之必须借助这些圈子了力量,迅速壮大、做强自己,等到你的羽翼像施老专员、汪乾坤书记那样丰满、结实了,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到时候再跳出其中、挣脱出来,批判、拒绝甚至彻底砸烂、清理也不迟!”
“可是我现在还没入什么圈子,倒先遭遇了这么多的中伤,被人家罗列了大堆罪状。要是我真的入了某个圈子,或者罗织了自己的什么圈子,岂不死得更难看?”夏侯平还是想不通。
“知道你最近被人家举报了,也知道那里面全是胡说八道。可是,你知道人家为什么那么做吗?据我观察与了解,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你既没有自己的圈子,也不属于任何圈子。试想一下,你初来春江不久,又是牵头论证二号江滩,又是年终考核名列前茅,处理江滩打架等等事件又频频占了上风,周围会有多少人不服气?当你处于孤立无援境地,却连个商量、帮衬的同盟军都难找,人家攻击起来根本不必考虑投鼠忌器之类,不打你打谁?”
野夫一番话,顿时令夏侯平心灰意冷。
“你一个研究道家哲学的硕士,怎么会有如此落俗理念?你所崇尚的老庄之流,不是一向提倡所谓空与无吗?”夏侯平问。
“空也好,无也罢,与你讨厌、排斥的人际圈子并不冲突。圈子即人群,圈子即社会,圈子即哲学。自古以来,佛、道、儒本身不仅自成圈子,而且内部分作各种门派,也是大圈子中又有许多小圈子。所谓空,不过是一种理念、一种境界,如果你不具备这种理念,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就算置身于有形圈子之外,难道还能逃脱得了无形之圈的束缚?反之亦然,只要你修炼到家,真正看空了风俗尘世,又有什么样的圈子能够束缚得了你呢?”回归哲学与道教了的野夫,言谈神态间充满玄机。
夏侯平咂摸一番,感觉不无道理,心中稍稍开释了些。再喝杯中茶,竟然香气比初品时浓了许多。远观月下长江与江中星月,似比刚才多了几份美丽与从容。
58
陶然居一番闲聊,还真是帮了夏侯平的一个大忙。
他在与野夫天马行空般的聊天中,受到对方圈子理论的启发,忽然想起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局,也许可以找些关系亲近之人帮忙,毕竟人多主意大力量强。
关于那幅模糊不清的照片,马光然已经请公安上的朋友悄悄检验过,还真不是通过电脑PS,而是真实场景的拍摄。但是,根据画面像素分析,应是中等档次手机拍摄,其后又经过了若干次上传与下载。至于拍摄地背景在哪,画面上女子到底是谁,则很难找出更有价值的线索。
“或许陈益兵、吴勇、宋朝阳他们几个能说出点道道。一般稍微放松些的场合,大多总有他们在场。”夏侯平征询马光然意见。
“也好,让他们帮助谋划一下,毕竟人多主意也多。我通知一下陈益兵,让他找个不起眼的隐蔽地方,另外再转告吴勇和宋朝阳,晚上凑在一起商量。”马光然说罢马上行动。
当晚八点,陈益兵驾车来接夏侯平与马光然,拐弯抹角来到一个地方,竟然是盐务局下属的一座废弃仓库,外观已然破败不堪,里面却异常宁静。陈益兵打开遥控大门,并无任何人相遇或过问。仓库深处一栋三层小楼,钢门铁栅紧紧包裹,顶层一间布置得相当豪华。
夏侯一看,笑道:“这里肯定是你们几个鬼混的专用场所。”
陈益兵笑而不答,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