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光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同时赶紧往夏侯平旁边靠了靠,说:“有机会近距离接受夏侯市长的耳提面命,是国光的荣幸。”
对面桌上的朱勤如、高长明几个人,远远在瞟向这边。
夏侯平扬手招呼道:“你们都坐过来吧,大家一张桌子热热闹闹才像一家人嘛!”
几个人忙不迭收拾碗筷聚拢过来。
事实上,刚才夏侯平对自己的表现也吃了一惊:来春江这一年多,自己大多以严肃寡言示人,像这样显得肉麻、甚至多余的调侃,不免有些庸俗,他过去几乎从来不说。也许就是昨晚与马光然的交谈,才促使自己话语风格的转变。刚才突然这么一说,感觉也还顺口,而且效果显然不错。
桌上气氛因此活跃不少,大家边吃饭边聊天,其乐融融。
从八点四十开始,参加二号江滩论证会的专家学者,陆续来到位于于白云大酒店三楼的会议中心。
白云大酒店是全省最早的五星酒店,位于市区中心位置,曾是上世纪后期省城最有代表性的地标。春江在省城的多数活动都选择于此,主要是考虑其名气,同时也是为了方便领导与客人的交通。
这次论证会邀请的专家,除了半年前那次座谈会的几位,又增加了几个重量级人物,包括省科学院赵院长、N大学水利学院郭院长、省沿江开发研究中心冯主任等。大概半个月前,有关二号江滩的全部材料,已经交到各位专家手里。
按照这样的规模和级别,市里两位党政主官本来说好都要来参加,汪乾坤说是听听上午的发言,储宇表示下午过来陪专家吃个晚饭。直到前天晚上,汪乾坤忽然打电话给夏侯平,说:“反复考虑了一下,这个论证会我还是不参加为好,免得有些事拉扯不清。你独立主持,善始善终,鼓励专家们独立思考畅所欲言。”
夏侯平不便多问缘由,放下电话思考了一下,还是将汪乾坤的决定如实报告给储宇。未出预料,储宇也随之变卦,说:“既然这样,我也是不参加为宜,你全权负责,不要有什么顾忌。中途有什么难题,咱们及时通气,我一定给你撑着!”
对于两个主官的退出,夏侯平思量着也不无道理。二号江滩乃春江政坛敏感话题,接手论证以来频生波澜,汪乾坤与储宇至今未曾表态、参与,反倒让自己可以放开手脚操办。如果他们两个突然参与进来,又有了某种倾向性意见,万一相互之间意见相左,或者某个专家书生气发作,硬是生出什么不依不饶的难题,反倒弄得两个主官作难,自己作为组织者也难免尴尬。尤其是,昨晚与马光然纵论时势,一致认可应在江滩论证方面做足文章,尽量不与当前大政方针相龃龉,而是成为争取人脉资源的润滑剂。由此而论,汪乾坤、储宇不参与进来,倒更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专家到来,先要在登记处签名,领取会议材料,然后按照各自的姓名标牌入座。会议材料袋中,除了一套介绍春江情况的画册、碟片,还有一只密封的信封,里面是二千到六千不等的现金。上次参加座谈的专家二千,这次新邀请的专家六千。令人惊奇的是,每个专家坐下来都是先翻看画册,而没有一个人动那只信封,想必大家参加这种活动多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林国光作为会议主持人,首先隆重介绍专家组成员,所有专家的官衔、职称、社会兼职、所获学术成就,包括在国际国内哪个核心期刊上发表过什么文章,访问哪个国家时受到过何种规格的接待,等等,都是专家们亲自提交、修改、核实。一通虚头巴脑的名头报下来,时间倒先用掉二十分钟。
夏侯平代表春江市委、市政府有个简短致辞。马光然准备了一个八百字的书面材料,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了五分钟脱稿讲,既热情洋溢,又恳切实在,听得专家们屏气凝神、掌声一片。
“现在,我们首先开始第一个议程,请各位专家自由发言。哪位专家先发表高见?”林国光充满谦恭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然后定格在对面的座位上,说:“要不,我们先请省沿江开发研究中心的冯主任,结合他所参与规划的全省沿江开发战略,给我们讲讲?”
夏侯平带头热烈鼓掌。
会议说是林国光主持,其实一切程序皆由夏侯平预设与掌控。对于这次会议的开法,具体到哪些人主讲,哪个先讲,哪种声音应当避免成为主流,夏侯平夜里与马光然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直至会议前交待给林国光。
直至昨天与关翔谈话前,按照夏侯平本来的想法,二号江滩的开发应当严格遵循专家意见,论证过程也力求公事公办。如此,即使矛盾再大,再多的人有意见,完全可以借助专家名义作推挡。就个人倾向而论,结合半年前那次专家学者实地勘察与座谈,夏侯平个人比较偏向于保护性开发利用,第一方案便是建成生态公园。按照春江未来发展远景规划,城市中心南移依然是大势所趋。试想,偌大一座百万人口城市,既有濒临长江的地理优势,又能在江边拥有一座占地二千亩的湿地公园,如同给城市安了一只巨大的肺,对于改善城市空气与生态,丰富市民精神生活,无疑会有非常积极的作用。第二方案,选择无污染或少污染的公益性商业开发,最好是博物馆、展览馆、体育中心、会议中心这类公益性设施,污染物排放应该处于可控制范围内。第三方案才是纯商业化开发,项目选择一定要慎之又慎,既要考虑空气、烟尘对市区的影响,更要顾及上游三公里处的市区饮用水源,以及下游十几公里处东三县的饮用水源。
“我现在讲第二个问题:我省及春江地区沿江资源的现状。”
时间过去四十分钟了,冯主任的发言还远未进入正题。下边,有人在玩手机,有人不耐烦地眯起眼睛,还有人干脆交头接耳起来。
等到冯主任讲完“一点粗浅的看法”,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整个会场似乎不约而同长吁一声。
“刚才林主任从全省沿江开发总体战略的高度,高屋建瓴地作了阐述,对我们春江的沿江开发,尤其是二号江滩的开发利用,必将起到良好的指导和促进作用。”林国光说着,有意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扭头对夏侯平说:“离开饭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怎么样,我们再请两位专家发表高见?”
夏侯平点头道“好的,再谈两位吧。”
接着被点名发言的两位,一个是N大学水利学院王教授,一个是农业大学秦教授,前者是长江水资源保护专家,后者主攻环境污染控制。两人半年前参与过实地考察,分别准备了厚厚一叠材料,真要放开讲两个小时都不在话下。现在每人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又是临近午饭之前,只好提纲挈领点到为止了。
下午的会议议程多了,时间更紧。
先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发言时间,之后一个小时要由N大学水利学院郭院长和省科学院赵院长主讲,最后还要留下半个小时由夏侯平作会议小结。
“下午会议开始前,我有个情况向各位专家汇报一下:今天的论证会考虑到时间比较紧,我们采取书面发言与口头发言相结合的方式,尽可能让各位专家充分地表达意见。所有专家的书面与口头发言,我们最后都会认真整理汇集成书,交由正式出版社出版,既是春江广大干部的重要学习资料,又作为宝贵史料收藏,同时也是赠送给外来客人的珍贵礼物。”林国光的主持词,暗示将不可能人人都有充分的发言机会,却又意在安定专家们的情绪。
确实,一个半小时拆分下来,还有七八位专家等着发言,每人不足十五分钟,掐头去尾客套话一说,核心内容基本只能数数码头念念标题。最终,农业大学冯教授等三个专家还是没捞到机会,只好交了材料算是书面发言。
郭院长是汪乾坤大学时的班主任,本是水文方面的专家,早些年在全国水利教育界也算有点名气,曾经冲击过中国工程院院士。可是最近这几年,由于专心于行政,离婚后又找了个年轻博士做老婆,学术上渐渐有些荒疏。赵院长是汪乾坤读博时的导师,其人倒也有些学问,专长却是区域经济比较研究,特别对沿江经济发展规律、趋势见解独到。仗着省科学院的牌子,省内所有类似场合都会请他到场,实乃一瓶包治百病的万金油。
按理说,像眼下这种类型的论证会,纯粹带有专业研讨性质,学术水平与专业含量应是首当其冲,而不应考虑什么行政级别。可既然是春江市府出面主办,便带有了浓重的官场色彩,一切都得兼顾官场规则。省社科院是正厅级单位,N大学水利学院相当于副厅,两位院长又都是汪乾坤力邀的客人,自然要留足时间发表重要指示。区区一个小时均分下来,也只能蜻蜓点水。不过,二位要人发言效果倒也一般,郭院长所讲内容大多从书本搬来,泛泛而谈的一些套话而已。赵院长对于江滩论证也说不出什么针对性、指导性强的意见,这会儿只能用区域、沿江经济方面的理论,笼统加以观照与阐发,不免牵强附会罢了。
两位院长发言过后,夏侯平再次带头热烈掌声,并长长松了一口气。会议至此,台下听众虽然表情有点茫然,却取得令夏侯平期待的效果。
最后轮到夏侯平小结。这个发言虽然同样很短,他却拿着稿子一字不拉照本宣科。而这个稿子,是他昨夜让马光然起草,刚才会议上又经过了反复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