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任职公示那天晚上,市府有个招待宴放在“江海汇”会所,储宇亲自出面接待并通知夏侯平参加。
储宇为主出面的接待,重视程度自然可想而知。市府副秘书长、接待处长陆时忠提前到现场安排,“江海汇”老总杨二发更是忙前侍后一步不离。
客人是省建设厅的洪厅长,临海市人,曾经做过储宇副手,也做过夏侯平老家海西县的县委书记。看得出来,洪厅长对储宇相当尊重,与陆时忠、杨二发等几个临海籍人士也颇亲热。
建设局是原常务副市长秦岭分管的部门,夏侯平与洪厅长本不熟悉。因为桌上多数人都操着同一种口音的缘故,夏侯平也只好改了家乡口音。海西县原来曾经隶属过临海,话音基本接近,大家三言两语聊下来,至少从心理上很快认同了乡谊。
宴席地点放在会所最里面的临江仙别墅,就是大半年前专家们前来勘察座谈时食宿的处所,档次不俗,环境也好。
宾主坐定,眼看桌子上摆满了名烟名酒,菜肴也绝不是一般工作餐的样子,洪厅长便玩笑道:“老储啊,今天这顿饭可不能超过每人一百元的标准哦,否则万一让省纪委和纠风办那帮人明查暗访了,不光你的乌纱帽保不住,我也补交不起十倍的经济处罚哪!”
洪厅长一说,引得大家一片哄笑。
“什么狗屁规定?完全是胡扯!现在接待个客人,每人一百元的标准,不要说酒水,光是几只家常菜就不够。人家大老远跑过来,难道连饭也不让吃饱?你们省机关里有些大老爷,就会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一点也不了解我们基层的实际。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没有错,可也不能搞极端嘛!”储宇貌似发牢骚,其实却有在老同事面前倚老卖老的意思。
“放心吧,今天洪厅长您既是前来检查工作,也是来春江看望老乡亲、老同事、老朋友。我们这个晚餐哩,放在咱临海老乡自家店里吃,主要是叙叙乡情,属于公私兼顾,不受那些规定的约束。”陆时忠毕竟长期做接待工作,帮衬得相当巧妙到位。
杨二发闻言也赶紧插话,道:“是的,是的,这个店是我杨二发开的,今天这顿饭算我私人请客,各位老乡领导不必有任何顾虑。”
“好了,闲话不说了,咱们开喝。第一杯,欢迎洪厅长来春江检查指导!”储宇的开场白倒也简单。说罢,与洪厅长轻轻一碰,率先干了。
储宇敬过喝过,却不坐下,示意服务员添满,隔了洪厅长向夏侯平伸过杯来,说:“第二杯敬夏侯老弟,祝贺你荣升市委常委!从副市长到常委,虽然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可对老弟今后的发展作用巨大哪!”
夏侯平赶紧起身,双手举杯碰过,说:“谢谢储市长的大力举荐,还请老大哥今后多多关照!”
储宇笑笑,说:“我储宇为人你也许已经了解,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行动上也跟着做什么,不会像有些领导那样,肚子里总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弯弯绕。”
夏侯平心里一惊,不敢接腔。等到储宇坐下,他借机敬洪厅长酒,说:“一回生二回熟,欢迎洪厅长经常来春江指导工作,也让我多些当面请示汇报的机会!”
洪厅长显然预先得到了某种信息,笑道:“请示汇报说不上,相互关照免不了。夏侯老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还请在省里大领导面前帮助美言哦!”
储宇喝了杯中酒,拍了拍夏侯平肩膀,附耳小声道:“饭后我有话和你说。”
桌上主要宾客相互敬了,算是酒席规定程序走过,就像某个大型会议开幕式结束,接下来便进入自由发挥,气氛相对又轻松一些。陆时忠、杨二发及几个秘书随之也纷纷起身敬酒,程式无非大同小异,先是欢迎洪厅长光临,再是感谢储宇关心,接着便是祝贺夏侯平荣升,然后就是相互说些过年话。
不多会儿,二十年陈茅台很快干掉三瓶,燕窝、鱼翅、龙虾、鲍鱼一样不缺陆续上来,话题也转向更自由无拘状态。因为刚刚晋升了常委,夏侯平收获了比平常更多的关注与马屁。
“夏侯市长这次晋升常委,储市长可一直很关心哦。平时他就经常教导我们,一定要百分百支持您的工作。您这么一荣升,今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们更要百分之二百地支持您!放心吧,不管何时何地,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打狗,咱绝不撵鸡!”陆时忠凑得很近,热哄哄地喷着酒气。
“夏侯市长,我知道您和关翔部长的关系,您也一定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在春江经商,涉及的产业可以说是吃喝玩乐无所不包,而且还准备向更广大的领域拓展。您这次升迁了常委,免不了要多些接待应酬。往后不论公事还是私事,只要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说话,一切全包在我身上,绝对不会有任何负作用、后遗症。”杨二发的态度显得相当真诚。
对这种颠来倒去的肉麻话,夏侯平有种发自内心的抗拒。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把不耐烦写在脸上。可是现在,他得强压内心的烦躁,假装很开心满足的样子,不光要泰然接受那些肉麻话,而且还要适度回应一些感谢之类同样的肉麻话。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些脸面即便再难看再讨厌,往往可能就代表着未来的选票,现在无意中得罪一个人,或许就是亲手葬送掉一张、乃至一批选票。而坐在对面的马光然,同样在以眼睛余光不时提醒、鼓励他。
好不容易结束了晚餐,夏天侯平不由松了口气。
饭后,送走洪厅长,储宇拉住夏侯平,说:“我俩走一段,正好消消食、说说话。”说罢,又朝陆时忠等一帮人挥挥手,吩咐道:“你们要么早点回去休息,要么找个地方玩两把牌,我和夏侯老弟说点私房话。”
偌大会所里,林木茂盛,环境雅静。四月的春风,暗含阵阵不知名的花木清香,直入心脾。
储宇在前,夏侯平落后小半个身子,漫步于幽深曲径。
“谈过了。”夏侯平内心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坦诚,说:“那天关部长谈话的内容,主要是——”
储宇伸手做了个制止动作,说:“具体情况我当天就知道了。关部长告诉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我对你多加关照。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希望你换届时能够顺利接任常务副市长。”
“那次谈话时,关部长也说了这层意思。可是我感觉自己未必有把握,而且即使当了恐怕也难胜任。”夏侯平说。
“胜任不胜任,那是你这个书生的幼稚想法。哪个天生就是做官的料?你刚来春江当副市长时,不也有过同样的担忧?现在回头看看,做得很好嘛。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抓紧所剩不多的时间,确保能够顺利当选,不让省里领导失望。眼下就我们两个,也没有别的什么外人,我要郑重提醒你的是,方智达这次到市府这边任职,事先我一点也不知情,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当个普通的副市长。他是市委大秘,那边的一号智囊,抱负大着哩。据说常务副市长暂时空缺,就是那边的意思。”储宇说着,伸出右手大拇指晃了两晃。
夏侯平心里一惊。从储宇酒席桌上一段话,到刚才这番相当直接的表白,他强烈感觉出其中的潜台词。很明显,正如春江官场上最近传闻的那样,两位党政主官之间的矛盾已然有些公开化,这令他内心有了某种不祥的感觉。
可以说,他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两个顶头上司之间有明显矛盾。早先在农业大学工作时,原任党委书记许之光一言九鼎,下边各个层级总体运行顺畅。许老书记退下来这几年,书记校长势均力敌、各不相让,偏偏两人又分别兼任副书记、副校长,整个学校人际环境便渐趋复杂,他这个校长助理更加左右为难。他自知不是那种左右逢源的人,不希望介入任何权力纷争。按照屁股决定脑袋的原则,他以前只是坐在政府这边,还容易摆好自己的位置,只要一心一意当好他的副市长,遇到问题和矛盾直接向市长储宇汇报就行,即使汪乾坤交代什么事,也一定会先同储宇沟通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半边屁股是常委,半边屁股是副市长,两边做事、两头负责,遇到相互纠缠、交织、打架的事肯定不少。若再遇上两位主官矛盾重重,往后的日子会很难受。何况,还有常务副市长这档子烦心事,需要得到双方的共同支持与帮助。
储宇不喜欢方智达,这在机关大院里是公开的秘密。也难怪,方智达身为市委秘书长,主要服务对象是书记,一碗水往往很难端得平。现在书记、市长有矛盾了,秘书长充当替罪羊在所难免。
“方智达在市委那边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恩宠一些也是常理。你和他竞争,别的也不落下风,关键是看今后这段时间,谁的表现更抢眼一些,优势更明显一些。班子里的排名问题,我帮你争取了一下,常委那边方智达在排名在前,政府这边你排名在前,算是不分上下。常务副市长既然没有明确,秦岭留下的工作就大家分摊来做。我的意思,全省文明城市创建,虽然露面机会多、媒体曝光率高,弄成了有不小功劳,但辛苦程序与风险也显而易见,尤其是可能要得罪一大批人,最终做的却可能是无用功,弄不好也容易成为罪人。你如果觉得把握不大,就交给方智达分管,同时财政、金融、民政、社保也归他。你除了原先的农业、水利一块,国土、规划、城建、城管也归你。这些工作实打实,不太容易惹麻烦出乱子。另外,几个副秘书长里,你也挑一个相对固定的吧。依我看,林国光就不错。”储宇的态度颇为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