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谈论省城的堵车,夏侯平及时岔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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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突然出现的赵大明,夏侯平足足愣了有两分钟。
这还是那个曾经风流倜傥、翩然若仙的赵大明么?
赵大明身高一米八,体形魁伟,浓眉大眼,当年曾是农业大学有名的美男子。半年前那次回来,虽然人到中年明显发福了,却依然不失当初风采。眼下,仅止半年时间过去,竟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长方形的面庞消瘦成皮包骨架,浓密眉毛下的眼神尽显疲态,满脸络缌胡须显然很久没有打理,就连高大身材也因佝偻而显得矮了不少。乍一见面,只见嘴唇哆嗦,话却说不出来,眼睛里两汪热水控制不住直往外流。
夏侯平赶紧关上门,泡了茶,拉着赵大明在沙发上坐下,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一起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赵大明喝口茶,长叹一声,说:“前天接到你的短信,我连夜就从海南往回赶,飞机坐不起,火车票也不好买,就只能搞长途汽车接力,中途还搭过一段拉货的便车。说实话,被人家追债的日子不好过,向人求助的日子更不好过。这段时间,我除了父母,其余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求到了。兄弟姐妹们东拼西凑,也只能拿出一两百万元,他们尽了最大力,于我却仍然杯水车薪。更多的熟人、朋友,听说我欠了这么多债,大多选择了沉默和逃离。当然,我不怪他们,怪只怪自己没有把握住。这些日子,你是我最大的希望和精神寄托。我也知道,这样纠缠你实在是强人所难,你也未必能真正帮我解决问题,可我就像置身汪洋大海的落水者,前边哪怕只有一根救命稻草了,我也要出于本身紧紧抓住。说实话,如果没有你这根救命稻草,我可能早就投身大海了。我的这种处境与心态,你能够理解么?”
夏侯平点点头,说:“我完全能够理解。每个人都会遇到一时过不去的坎儿,相信你能够完全渡过。”
稍加歇息与交流,夏侯平把二号江滩平整工程的事做了介绍,道:“这个工程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进入的门坎很低,也不需要太多资金投入,而且周期不会太长。如果你组织严密,操作得法,应该能够获得不错的经济效益。”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方案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做!我老婆舅舅那个房地产公司,原本就有一个子公司可以从事土方工程,所有证件、公章之类都在我老婆手里,因此不需要另外注册公司了。现在房地产市场总体不景气,运输车辆闲置较多,召集起来应该不会困难。至于组织和购买土源,我是春江本地人,应该还有些关系可以利用。只是,具体要同什么人谈价格、签合同,还得你帮助指点一下。”赵大明毕竟长期经商,脑子转得快,很快理清思路。
“你和田春风、杨二发他们应该说得上话吧?”夏侯平问。
“怎么说呢?唉——”赵大明长叹一声,道:“你也知道,田春风老婆马小悦是我父母的干女儿,杨二发是干儿子,按说应该关系亲密。可是,前些时我找到他们帮忙,态度倒也热情,就是推三阻四没有一句痛快话。后来,我想想也理解他们,毕竟商人图利嘛,关系再亲也不可能凭空拿给你两三千万。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手里有了项目,只要不是什么过分要求,想必他们愿意帮忙。”
“这就好。他们曾经提出,市里把平整工程做好交给他们,费用由各家按工程量给付。现在,既然是你来做,我想还是不宜由市府出面,而是让他们出面和你谈。这样,你除了赶紧组织施工队伍和运输车辆,还要分别找一下田春风和杨二发,以你们公司的名义和他们谈价格、签合同。不管怎么说,田春风、杨二发毕竟是你们家干女婿、干儿子,不会在价格上和你计较太多。实在不行,你还可以让老爷子老太太出个面嘛。水利局长朱勤如那边,你可以通过尤大国打个招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尤大国老婆朱芳也是你们家的干女儿吧?我现在这个位置,只能帮你到这个程度,有些事情不太方便出头露面了,希望你能够谅解与理解!”夏侯平真诚道。
“谅解谈不上,理解是必须的!救命之恩,永世难忘,容后慢慢报答!”赵大明说罢,竟然顺势单膝下跪。
夏侯平一把抱住赵大明,说:“你我之间不说这个。不过,有句话我要招呼在前,你做的这个工程本是苦力活儿,利润空间不会太大,却是基础性工作,希望一定保质保量。尤其水利局的那一块是政府工程,牵涉长江防洪抗洪,不仅价格要低,而且质量要求很高,哪怕不做或者亏本也不能糊弄,否则我会大义灭亲!”
接下来,事情进展果然如夏侯平预想的那样——
赵大明首先找到杨二发。
杨二发看到赵大明突然光临,马上解释:“大明兄弟,不是哥哥我不帮你,最近实在是流动资金紧张,一时抽不出多少钱来。”
赵大明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打断,说:“哥哥你误会了,我不是借钱来了,我是来和你谈一桩生意。”
杨二发听了原委,当即放下心来,爽快道:“行,这事没问题。江滩平整工程反正要做,交给自家兄弟更令人放心。我们这边对那块地大概做了个预算,对工程量和费用有个基本的价码。你哩,也抓紧搞个工程预算,最近和我公司负责江滩工程的副总谈一下,争取早签合同早施工。另外,弟弟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是个股份制企业,很多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有些方面还要体谅哥哥的难处。”
赵大明点头道:“杨总你放心,我在外边经商也有好多年,商场规矩多少知道一些。我为你们江海公司做这个工程,完全是甲方与乙方的关系,绝对丁是丁、卯是卯,一切根据规则和合同讲话。”
杨二发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当场安排赵大明与负责工程的副总见了面。
赵大明再到九龙集团求见田春风,稍许费了点周折。
先是打了几次电话没有接,发了短信也迟迟不回。无奈之下,直接闯进集团办公大楼,点名要见田总裁,又让女秘书挡了驾,说是田总正会见一个美国客商,没有预约的客户一律不见。
赵大明从小生在官宦之家,饱受娇惯,很少受过如此怠慢。若是放在早前几年,早就拉下脸皮放在嗓门开骂了。可是,如今身负数千万债务,近期又四处流窜躲避债务,已然没了多少气性,心想既然前来有求于人,不妨死皮赖脸耐心等待。一个人被晾在接待室冷板凳上坐了足有两个小时,中途上厕所时巧遇干姐姐马小悦,这才得救。
“啊!大明弟弟回来了?来这里有事?”马小悦一惊一乍之中,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故作姿态。
赵大明简要说了情况,道:“我来这里,就是要向田总毛遂自荐,希望由我来做这个平整工程。”
“嗨,什么田总不田总的,还是像在家里一样,应该叫姐夫。你也知道,你姐夫公司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参与不过问。不过,这次的江滩平整工程,既然夏侯市长发了话,你大明弟弟又不是外人,我想肯定没有问题。这样吧,你先在外边等一会儿,我到里面和你姐夫说一下,让他赶紧打发了别的客人,尽快和你见面。”马小悦说罢,命人重新给赵大明泡了好茶,然后顾自去了总裁办公室。
“哎呀,大明老弟啊,刚刚听说你在这里等了半天,我把办公室负责接待的同志狠狠批评了一通。很不好意思,你看我做了这么个公司,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整天需要面对一大摊啰嗦事麻烦事,不是银行追着还贷,就是供应商盯着要货款,日子不好过哪”!田春风的话显然有所解释。
赵大明笑笑,跟随夫妇二人进了总裁室。
田春风办公室豪华气派,令赵大明近乎震惊。
马小悦亲手泡了茶,又拉赵大明靠近坐下,眼泪汪汪道:“大明兄弟,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这些日子,你在外边受苦了。”
赵大明努力强抑住眼泪,说:“其实也没当初想象的那样艰难,一切都会过去的。”
想必田春风已经知道赵大明来意,问了些公司资质、车辆保障、土方来源等方面问题,说:“本来哩,按规矩这么大的事要经过公司董事会集体研究,还要举行公开招标投标。现在既然是你大明弟来做,那我就为你打个擦边球、承担点风险,先让集体工程部和你商谈、操作,董事会上由我来负责解释与追认。但是,咱们亲兄弟家里人,丑话要说在前边。”
赵大明抢先表态道:“这个田总不必担心,我会一切按合同办事,绝不让你有半点为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