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中国式圈子/丁邦文 > 一 第一章(第2页)

一 第一章(第2页)

他丝毫也没有料到,自己确定的那个“三不”原则,竟然会招来如此强烈反弹。如果不是刚才汪乾坤的反馈与提醒,他还完全被蒙在鼓里哩。当初,对于这个“三不”可能会引发的负面反应,他虽曾有过预想,此前感觉出周围一些异样的目光,甚至听到过一些议论,可绝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看来,改变已刻不容缓。

他更不敢想象,汪乾坤交办的二号江滩论证这桩差事,敏感且复杂,牵动着春江政、商两界众多人的神经与目光,将会给自己这位新任副市长带来什么,又将对自己未来的仕途造成怎样的影响?不过他也知道,这只山芋再烫手,接或不接已然别无选择。

还有,对于汪乾坤最后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也听得分明。所谓省委主要领导寄予厚望,实质指的是省委书记蔡贤达的关心。眼下在省城及春江官场,很多人都在风传他的后台背景,有关他与省委书记蔡贤达的各种关系更是被演绎得五花八门。对此,夏侯平对此真是百口莫辩。

三十八岁的夏侯平,出身于N省北部地区的海西县,那里古代名人倍出,盛产饱读诗书的文人与行侠仗义的壮士,却也是眼下全省有名的贫困落后地区。夏侯一族,在当地本是名门望族,可惜到了夏侯平曾祖这一辈时,已然沦落为彻头彻尾的贫民。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夏侯平以姐弟排行第四的顺序降临人世,等待他的就只有贫穷与落后了。

夏侯平家境虽然清贫,其父母却特别注重儿女上学读书。夏侯平两个姐姐因为社会环境影响,都只读到初中毕业便早早回家务农,哥哥高中毕业后复读两年,终因小学基础太差与大学失之交臂,只能背起行囊南下深圳打工挣钱。等到他读书时刚好文革结束欣逢盛世,父母全力以赴供他读书。16岁那年,他以全县第五的高考成绩,本来有几个不错的选择:本硕连读的医学院,完全不需要花钱的师范大学,令他从小向往的军事院校,以及省内外几所著名的大学。可是,面对满面皱纹纵横、满手老茧密布的父母,他权衡再三,毅然选择了省农业大学农学专业,主攻土壤与作物栽培。按照当时设想,他是希望自己学成之后回到家乡,以知识和智慧改变家乡传统、落后的耕作方式,将包括父母在内的乡亲从繁重、低效的劳作中解放出来。

大学四年,夏侯平是全校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穿着最普通的学生,却也是成绩最好、入党最早、拿奖学金最多、最受老师喜爱的学生。其时,从班级到系到校,所有老师和领导几乎无人不识夏侯平,一路奖学金拿到手发烫。尤其是为人严肃的校党委书记许之光——全省高教界和全国农校系统人称许老,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只有见到夏侯平时才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祥笑容。大学毕业后,夏侯平并未如愿回到老家,而是被许老书记点名直接读了本校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确定留校又公费保送到澳洲读博士学位。学成回国后,他从系、校团委书记到系党总支书记、校党办主任,一直做到校长助理。他读本科时是省委组织部的调干生,回国不久又成为省高教系统重点培养的青年后备干部,因此,等到担任校团委书记时,便被上调到省团委挂职锻炼一年,后来又在校党办主任位置上下派到家乡海西县任过一年副县长。从海西挂职回来不久,他就被任命为农业大学校长助理,同时跻身省委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后备领导干部行列。

半年多前,夏侯平由农业大学提拔到春江任职,事发相当突然,就连他自己也有点措手不及。由此也引发了外界种种议论与猜测,有些说法甚至近乎传奇。

夏侯平供职的农业大学原本是部属院校,前些年调整为部、省共管,人事管辖与任免权主要在省里。夏侯平作为拥有海外博士学位的中层干部,向来以专业作为安身立命之本,骨子里还是将自己视作传道授业解惑的学者。半年前的一天,省委组织部的几个官员突然来到农大,又是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民主测评,又是分别找人谈话,考察对象就是夏侯平。应该说,整个测评考察过程相当顺利,夏侯平的得票、得分情况出人意料地好,好得连省委组织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结果,自然主要得益于夏侯平的日积月累,同时也缘于他工作在大学校园这样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中。

省委组织部考察测评过后没几天,任职公示很快出现在省里几家报纸和网站——经省委研究,拟推荐夏侯平同志任春江市副市长。这个结果,令农大同事及熟悉他的人皆大吃一惊,他本人更是如坠五里雾中,不知天上掉下的这块馅饼出自何方神圣之手。

熟悉当今中国官场体系的人都清楚,表面上看官位层级众多、结构庞杂,其实内在构成只有两条线:一条是党政机关以及类同的群团组织,一条是专业性强的教、卫、体、研和新闻传媒之类的学术科研机构。前者是公务员体系,后者是比照公务员的事业性编制。从职级上讲,两条线都是按照行政层级区分,由员、科、处、厅、部形成金字塔状,在工资、奖金、福利、看文件、听传达等政治经济生活方面,各自对应享受同等待遇,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可是,具体到某一个具体人或岗位,相同职级分处不同位置,其权力的辐射力、影响力、执行力却有天壤之别。譬如同是处级,在科研机构、高等院校可能是教研室或系主任,在行政序列可能是国家部委或省、市机关的处长,也可能是地方上的县长、县委书记。有些明显无职无权徒有虚名,而有些则可能手握重权,成为坐拥一方威风八面的诸侯。同样,夏侯平从正处提拔到副厅,如果担任农大副校长位置,则可能仅仅分管教学、后勤或其它某一方面,权力覆盖、影响面永远只能在一两平方公里的校园,未来前途十之七八还是局限在本校。可一旦做到了春江副市长,虽然也只分管农业、水利这样的窄小行业,却能在六百万人口、数千平方公里范围内行使权力,可资支配调遣的各种资源远非区区一校能比。而且,在这种位置上腾挪空间巨大,上边有市长、书记、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左右可流动到相邻地市以及省里若干厅、局,真正是鱼游大海、鸟瞰高空。像许之光那样的领导,是教育界公认的强人,资历声望水平一样不缺,最后也只能做到厅级书记,退休时不过名义上享受副省级政治生活待遇。因此,明眼人一看便知,夏侯平从农大校长助理到春江市副市长,不光是职级提拔了,而且职务的含金量高了许多,可谓进入了一片无比广阔的新天地,发展潜力更大,前途无疑不可限量。

对于夏侯平缘何得到命运眷顾获此良机,校园内外、包括省级机关里纷纷大加猜测与打探,自然在所难免。

有关省委书记蔡贤达钦一说,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关翔最有发言权。

关翔负责夏侯平这批干部的考察、任免,也是他亲自带队到农大来测评和找人谈话。他最清楚,夏侯平之进入组织部视线,根本不是文件材料和新闻报道里所讲的“群众推荐”,也不是组织上按惯常程序选拔,而是省委书记蔡贤达亲自提名。当然,蔡书记的提名并非直接指名道姓,乃是用了曲笔。“空降”N省之前,蔡贤达担任过西北某省副省长、省长,中央某部常务副部长、部长。而再之前很长时间,他曾经担任过大学的校长、书记,是个带有学者特征的领导干部。四年前,蔡贤达由京城调任N省委书记,经过一番调查研究,很快形成一手主抓全省开放开发、一手着力整顿吏治政风的工作思路。其时,蔡贤达多有对官场上庸俗之风的严厉批评,先是严厉批评吃喝玩乐懈怠懒散风,后是对裙带风、关系网盛行言辞激烈,并有理论文章和新闻媒体强势配合。舆论高压之下,蔡书记着手大动刀斧,对下辖各级领导班子进行调整,刻意给下边输送新鲜血液,补充鲜活能量。其中举措之一,就是大搞干部换岗交流,前期交流的范围着重在省级机关与地市之间,春江市委书记汪乾坤、组织部长金鑫就是那时从省机关下来。近年,交流重点则转向从各高等院校、科研院所、新闻单位、大型国企选派干部,进入省级机关及下边的市、县领导班子。关于夏侯平这批干部,是蔡书记向省委组织部要了一份有关单位后备干部名单,特别提到农大在内的省里几大院校,名单还回来时圈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农业大学校长助理夏侯平。事后,关翔与身边几个亲信——其中包括春江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金鑫——闲聊时分析,此前蔡书记索要名单及其在某些名字上画圈儿,绝非临时起意随性而为,一定是预有准备且经过深思熟虑,且其中必有什么原由。或许正是因为这么一分析,内幕被无意透露并扩散,渐渐便风传开来。

夏侯平心里很清楚,所谓自己与蔡书记关系密切一说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有一点他也明白:作为一名农业大学的普通中层干部,之所以能来春江任职,是经过省委精心挑选,省里也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记得接到任命后,夏侯平参加了省委召集的集体谈话,蔡贤达书记的几段话令他如雷贯耳并牢记于心。

“对你们这批干部,省委是经过认真筛选和考察过的,可以说是百里千里挑一产生的。你们这批新人,过去都是在大专院校、科研机构工作,身上比较少地沾染了某些官场陈规陋习,在地方上没有小山头、小团体、小圈子之类的不良习气,也还没来得及搞上拉拉扯扯、收收送送那一套不正之风。”

“希望你们这批官员,就像一股清新的春风,一道透澈的溪流,注入到全省干部队伍这股洪流之中,对于净化、改变官场生态起到积极作用,为基层官场注入清新之风,成为基层优良机关作风建设的带头人。而不是三两年之后,你们被某些庸俗、肮脏的东西所同化与污染!”

“我们共产党人向来光明磊落、心地坦**,讲究五湖四海、克己奉公。只有蒋介石的国民党才搞什么黄埔系、CC派、公子党,才有那么多林立的山头,才会盛行请客送礼、阿谀逢迎。只有旧社会的帮会、土匪,才搞结拜盟誓、党同伐异那一套。可最终呢?还是共产党打下江山,坐了天下。”

“你们下去之后,不论遇到什么问题,包括工作、生活中的困难、苦恼等等,都可以随时随地向省委反映,省委组织部和办公厅会指定专人负责接待转达,重大事项我会亲自过问。未来这一两年,将是全省地方党委、政府集中换届期,我们在选人用人时尤其注重干部作风的考量,希望大家经受住考验!”

会议一结束,夏侯平就得到通知,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关翔、副秘书长樊小刚是他的联络人。这样的安排,证明夏侯平在同批官员中位置确乎非同一般,似乎进一步印证了外界的某些猜测。

不过,无论外界猜测、传闻如何离奇,夏侯平始终坚持一条:做好自己,不负使命。任职春江之初,他反复研究揣摩了蔡书记那几段话,自知已然吃透。对照讲话精神,他制定了那个“三不”原则,意在警醒自己、同时也告示周围人,谢绝一切非工作性质的酒席、应酬、交际,以免误入人际漩涡,以示公私界限分明。谁知,却是书生意气一厢情愿,竟然弄巧成拙。

3

白天开了整整一天会议,夏侯平感觉浑身酸胀、头脑昏沉。晚九点半,简单吃了会议工作餐,他独自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长江边的陶然居。

店主野夫着一袭短袖纯麻布衣裤,手摇那柄长年在握的纸扇,早已候在门前,两人既不握手,也不寒暄,只双目交会,微微颌首,便并肩走向那间临江悬吊的逍遥阁。

这个陶然居,是江边一家江鲜馆,外观不起眼,里边的场面却很大,装修也很讲究。店主野夫,与夏侯平是同一个县的老乡,本名顾宝财,N大学哲学系硕士研究生毕业,曾经热爱文学,诗和散文均获得过省、市级大奖,一度在省内外小有诗名。上世纪九十年代,野夫追随恋人落足春江,先后辗转中学讲台、报纸副刊、作家协会机关,对每个岗位都充满热情而来,失望而去。新世纪钟声敲响那一刻,因失恋而悲痛欲绝之际,忽发奇想,通过公安机关层层报批,正式将野夫改作第一名号,而按照家族辈分排列的顾宝财则打入另册,成为曾用名。

失恋之后的野夫,倾全部才智与精力研究道教,对老庄哲学颇有心得。期间,他厌恶了作协机关职员的碌碌无为,也不想再在诗歌的低吟浅唱里空耗热情,便一头扎进长江边上一座废弃多年的破道观——陶然观,试图将其重新修建弘扬老庄哲学。说起这座道观,倒也有点历史,据说元朝时就有了雏形,明朝后期香火特别旺盛。清朝康乾年间,佛教地位日盛,距此不远的天慧寺受到当局资金扶持,而一向与天慧寺不相和谐的陶然观则遭到冷落,山长不久抑郁而终,此后渐趋凋零,及至民国后期便不再有人出面打理。

野夫看中陶然观,有心栽花却没能恢复道观旧貌,无意插柳倒弄成今日的特色饭店,取名陶然居。起初,他只是出于自我生计与重振道观的考虑,鼓捣出一间家常风味的小饭店,规模不大,敞厅里二十来只简易航空座,另有三四间包房而已。饭店临近江边,凭借长江水产资源丰富之利,以江鲜为主,而且多是即时捕获的野生物。他做事,喜欢往独特、精致处弄,从春江大饭店挖来的厨师,是当年诗友。环境装修古朴典雅,与旧庙谐调,也与周围江景山色浑然一体。所有包厢、菜名,全部冠以望月、听涛、观雨之类的名字,有点老庄虚无看破的感觉,倒也颇有情趣。按照原来设想,这个饭店本来只想小做做,保本不亏之余,容得下三五知己诗友随意聚合,求得一个清静休闲场所而已。没曾想,原汁原味、清新可口的江鲜,断非市内高档饭店厨房里端得出。濒江临山的自然景致,令食客大快朵颐之余,观赏了无限风光。更主要,饭店居于偏僻江边,曲径通幽,不嘈不闹,正是众多官员商贾求之不得的场所。于是,很快食客云集,不得不紧急扩展,旧庙之外又建了些房子,悉数依照原来风格装潢。随着生意的日渐兴隆,野夫开始淘汰、选择客人,慢慢就变成了一个政府官员与巨商大贾云集的高档所在。

野夫与夏侯平就读于家乡同一所中学,包括班主任在内多位老师有交集,他们还拥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是省城一位书画大师,前几年移居欧洲定居了。夏侯平初来春江不久,某次来此吃饭,看到好友的几幅书画作品,一打听,原来也是野夫的朋友。再细聊,又认了中学校友。

夏侯平与野夫初识,就喜欢上了这个同龄人。他特别愿意听野夫闲聊,不管是道教本义还是野史秩闻,任其天马行空。无奈,平日事务繁杂,难得有空来此清闲。算起来,离上回过来已经两个多月了。

逍遥阁偏于一隅,临江而建,悬空挂在波涛之上,正是当年道长读书悟道所在。野夫僻此作书房兼会客室,浑不见大班台、书柜、电脑之类俗物,装置成纯粹读书、喝茶、休闲场所。此际,店里多数客走人散,野夫亲自泡茶焚香,备下几碟点心瓜果,两人对面坐饮。

正是新月初上时,江涛喧哗,夜色阑珊。仰天远观,但见江上渔火与天上星月浑然一体,偶有轮船汽笛似是天外飘来,令人不知置身凡尘还是远遁天宫。

夏侯平脱掉外衣,解开领带,卸下手表,甚至连腰带也放掉两只扣眼,几乎将自己摊放在宽大的纯木座椅上,不由发自内心长叹一声,说:“爽!”

野夫笑笑,说:“不如我俩换个位置。”

夏侯平长叹:“唉,求之不得!”

就着茶水点心,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

面对野夫,夏侯平不再是副市长。同样,面对夏侯平,野夫也不是什么老板。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