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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页)

“这杯酒,我先要敬一下我们春江政坛的未来之星,今天这个桌上最尊贵的客人夏侯市长。三层意思:一是感谢夏侯市长这半年多来的关心、指导、帮助;二是祝愿夏侯市长官途光明,前程似锦;三是希望夏侯市长在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中,多多给予本人服务效劳的机会。至于喝法哩,我建议参照尤书记,领导量力而行,本人一饮而尽。”高放说罢,举杯与夏侯平用力一碰,酒杯发出的清脆撞击声尚未消散,杯中物早已一饮而尽,嘴里砸出夸张的咝咝声,还将酒杯倒过来晃晃,以示一滴也没有剩下。

夏侯平见状,并没有按照对方所说量力而行,而是一仰脖也喝干杯中酒,同样倒过杯口表示诚意,说:“感谢高秘书长盛情,我酒量虽然不大,这杯酒还是要喝干。尤书记是春江的老领导、老前辈,我是个晚辈、新人,出力流汗的事我可以当仁不让,在喝酒问题上怎么可以与他老人家平起平坐呢?”

夏侯平这通话,说得情真意切,令人感动。直到此时,满桌人这才把悬着的心纷纷放了下来,有的长吁一口气,有的鼓掌,有的欢呼,酒席气氛随之进入更热烈、欢快、和谐的状态。

其实,此前酒席桌上的一番往来,已令夏侯平看出端倪——这桌酒宴,尤大国借了孙子百日名义,请了这么多亲信官员,似乎全是冲着自己这个特殊客人。先不论尤大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单就其在春江官场的地位名望,能够屈尊摆下如此高规格酒席,向自己这个晚辈、新人示好,已然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官场中事,微妙之处胜如两国外交,断不可放任感情意气用事。再说,面前在场诸公,皆是尤大国的宠信之人,也多少都知道半年前那次称谓之争,他们无不希望借眼下酒席化解之,获得一个圆满结局。夏侯平自忖,自己今天的表现如何,将决定着本次宴席的成功与失败,也左右着包括主人尤大国在内桌上诸公的喜怒哀乐。因此,刚才高放敬酒时一番马屁话,并没有让夏侯平忘乎所以,而是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如此一来,既显示了自己的识相、知趣,又体现了尤大国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还进一步调和了酒席气氛,融洽了彼此关系。

高放刚坐下,又是朱勤如紧跟而上。

“夏侯市长不仅是我们春江历史上最年轻、学历最高的市领导,而且也是全省最有发展前途的厅级干部。像我这样的土包子,能够在您这种大知识分子的直接、亲自领导下工作,真是三生有幸!来,我敬您一杯!”朱勤如不等杯子碰出声响,抢先喝干杯中酒,然后一把夺过夏侯平的杯子,大半倒进自己杯子又干了,这才亮出空杯,得意地向全桌做了一个亮相。

海北县委副书记、县长吴东方,曾经担任过尤大国的秘书,是个话不多、内功不错的年轻人,也是八大金刚中人。按照职务、级别及其重要性,他本来应该坐在更靠近尤大国或夏侯平的地方,可开席前安排座位时,他硬是将坐席与史志办主任杨彤做了交换。那个举动,大家肯定一致解读为尊敬、礼让前辈,可夏侯平却觉得吴东方坐在对面副陪旁边,恰恰与礼节无关,而是为的便于观察主人这边动向。此举,或许是一个做了长时间秘书的职业习惯。这不,吴东方瞄准了空隙,专程从桌子对面绕过来敬酒,更加凸现其态度真诚、殷勤。

“听说夏侯市长在大学时兼带博士生,不知现在还带不带了?我以前大学读的是金融,在市委办时硕士读的工商管理,现在县里工作非常需要农业、水利方面的知识。最近我正在考虑重点加强这方面的学习与进修,还请夏侯老师能够给予指教帮助。如果我想读博,不知能否成为夏侯教授的学生?”吴东方既显摆了自身学历,又体现了谦虚好学品格。

夏侯平虽然多少听出些炫耀、卖弄的意思,却也不觉得有多刺耳。何况,放眼满桌官员,大多面露粗陋之气、口吐秽俗之语,难得有这样谈及学问之人,倒也让夏侯平感觉眼前一亮。于是,他赶紧举杯表态:“既然吴县长如此好学,那我一定尽力玉成!”

“对于夏侯市长,我陈某人别的马屁拍不上,只有一样敢说大话——”国资委主任陈万元,身材矮小却无比肥硕。他一手抚摸腆出老高的大肚皮,一手习惯性地捋捋油光瓦亮的大背头,故意卖了个关子,说:“钱!今后,凡是夏侯市长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只管给我陈某吩咐一声,多了不敢说,千儿八百万小菜一碟。咱国资委,不就是各位市领导的钱袋子、小金库嘛!”

陈万元此话一出,当即赢得喝彩一片。看得出,大家对这位掌管着巨额国资的财神爷,充满了羡慕与敬畏。

十几个人轮流上阵,诸如此类马屁与逢迎,夏侯平算是享受到此生以来最为丰盛的耳目大餐。

平心而论,无论就其人品道德,还是论及智力情商,夏侯平都不喜欢这种虚假客套的场面。尤其面对这种层次偏低的阿谀奉承,不仅一眼就能洞穿,而且内心里也极为抵触。再说,他长期在大学校园生活、工作,习惯于丁是丁卯是卯,养成了较为严谨务实的行事风格,更是很不适应眼前这一套。然而,说来真是有点奇怪,夏侯平明明知道面前这些人和自己并不真正亲近,说的完全是些违心讨好之言,可是置身这样的环境,听着这样暖心暖肺的话,加上美酒佳肴的滋润,他的内心里竟也渐渐起了变化,某种不可言喻的美好竟然于不知不觉间升腾起来。特别是刚才吴东方的那一番话,许是恰好击中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部位,竟在瞬间勾些许冲动,一丝虚荣也在这其中滋生出来。几乎一刹那,他差点就要答应吴东方,当面褒奖、承诺、点拨些什么,只是因为矜持与理性依然占据了小小的上风,他才没有说出口。

所好的是,此时桌上热菜尚未上齐,酒也才喝到四五分,大家总体看来说的无非都是些场面话,即使肉麻一些,也过分不到哪里。

11

真正的大戏,在第三声部:《歌恩公》

酒喝到后半场,桌上的几只大菜上得差不多了,一箱六瓶装茅台只只皆空,第二箱酒正在启封。这时,酒量偏小如杨彤者早已面如泼血,端着杯子的手颤抖如中风老人;酒量颇大似高放、朱勤如们,也有了程度不同的醉意,走路有些摇晃,舌头渐趋僵硬;也有自控能力强若吴东方者,即使没有真醉,此时也要借醉遮羞,开始为下边的重头戏做些装扮掩饰。总之,此时情景完全具备了大戏开场前的氛围,整个场面已经近乎沸点前的热度。

对于主人尤大国的歌功颂德与感恩戴德,虽然不免有肉麻之嫌,却也遵从一定的潜在规则,或是按照职务大小,或是依着关系亲疏,一一粉墨登场,令人感觉嘈而不杂、闹而不乱,听上去也似品食做工精细的走油肉,肥而不腻。

如果说刚才吹捧夏侯平的那些话,是在洒醒的状态下,顺着主人尤大国的意思,多少有些虚与委蛇、表面应付的成分,那么现在面对的是主人尤大国,大家酒又都喝到八九分,就有了吐露真话、表露真情的意味,有些甚至说得情真意切、令人闻之动容了。

“尤书记,我敬你一杯,若不是你这么多年来的悉心关照,绝对没有我杨某人的今天。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你都是我们杨家的恩人,是我杨彤的再生父母!”史志办主任杨彤总在强调酒精过敏,那张猪肝一样的脸也证明其言不虚,刚才敬夏侯平时只是抿半杯红酒,可眼下敬尤大国时,硬是不顾劝阻,喝下满满一杯白酒。一张脸,在酒精刺激下不仅红得透亮,而且还挤出两行泪水。

杨彤刚才一番话的背景,夏侯平曾听秘书马光然说过。杨彤是海北人,原本是尤大国政敌、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胡丛民的部下,也是胡的亲信。杨彤与高放有点亲戚关系,后者则是尤大国阵营中人。早先,尤大国与胡丛民还未闹到势不两立境地,杨、高二人分属不同阵营,倒也相安无事。前年夏天,杨彤儿子考上公务员不久,因酒后驾驶撞死一位老人,按照法律应当判刑并开除公职。杨彤先是一心依托于胡丛民,在想尽办法皆不见效的情况下,又托高放求到尤大国门下。市委副书记的能量,毕竟大过人大副主任。尤大国运用其巨大影响力,先是令死者当地官员以金钱做通家属工作,后又让交警部门取得死者精神不正常的证明,再将杨公子的喝酒事实进行了模糊处理,一桩公案最终不了了之,杨家由此避过一场大灾。

朱勤如虽未流泪,却以连干三杯表达真诚。而且,他的一番话,马上引发酒桌上的“多米诺效应”,大家像预先约定或排练过一样,又像小学课堂上的那些蒙童,纷纷争先恐后踊跃发言,话题全部围绕尤书记如何栽培、如何扶持,表达方式也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一般,其叙述手法、抒情套路竟也大同小异。

“要说近距离感受尤书记的道德人品、学识能力,在座的没有人比我更有发言权。我在尤书记身边做秘书那几年,对我的帮助完全超过了十几年读书生涯,超过了任何一个硕士、博士学位。记得当初刚到尤书记身边,我文章写不好,说话办事不知深浅,也不懂处理人际关系,尤书记总是谆谆教诲、不厌其烦,从道德品质到工作能力,从做人到做官,没有一样不是手把手地教。那一幕幕场景,如今想来还是那样亲切、温馨、感人!”吴东方此时借助酒精的力量,也不再一副低调沉稳模样,而是一反常态地亢奋起来,说话如同吟诗。有趣的是,他本不是西江人,却因为跟在尤大国身边做过秘书的缘故,硬是练得一口地道西江口音,此时听来倍觉亲切哩。

“唉,可惜了,可惜了,我就没有这个机缘,无法在尤书记身边贴近领教。不过,我从尤书记身上学到的东西,却一辈子都消受不完!”高放显然喝高了,舌头拖不动不说,颤巍巍端起的酒杯泼得到处都是。他长期在政府系统工作,尤大国提拔到市里后则主要在党委任职,两人的交集主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全市企业改制时同在一个工作组共事半年。其时,尤大国身为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兼任工作组长,而高放则以市府办副主任身份担任秘书、联络员,彼此合作愉快、共事融洽,形成铁杆盟友。高放能够在市府办人才济济的环境中脱颖而出,也是得益于尤大国的鼎力相助。

“在春江,我生是尤书记的人,死是尤书记的鬼!不管什么时候,谁要是敢和尤书记过不去,就是和我钱某人过不去,我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人事局副局长钱长玉,此前一直没怎么开口,敬酒时也是闷声不响顾自干杯。此时突然拍案而起,呼口号一般说完一段话,竟然啪通一声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尤大国刚刚还一脸微笑,始终以慈爱、深情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场景,显得非常享受这种忆旧与吹捧。直至钱长玉这一声呼喊及其摔倒,才使他感觉不妥,脸上略显尴尬之色,当即摆手制止道:“喝多了,喝多了,都是酒话,不作数!”

目睹着酒席桌上的这一幕**,夏侯平终于知道,省委书记蔡贤达为何会在提到圈子、山头时那么愤怒,言辞那么犀利了。且看面前这帮官员,哪一个不是从基层苦苦打拼一步步上来?哪一个不是掌控着一个地方、部门,管理着成百上千、甚至更多人?哪一个在台上作报告时不是大道理一套一套?可在私下里,当他们置身于这样一个范围狭窄、单纯的圈子,面对着一个共同的精神领袖,马上便自觉剥夺了华丽的外衣,露出的是完全与其职务、经历不相配的面目。他们刚刚说出的这些话,何其幼稚、虚伪、无聊甚至无耻,可哪一个又不是冠冕堂皇、振振有词呢?!

再看看被众星拱着的市委副书记尤大国,显然极其享受并沉湎于眼前的这种氛围。夏侯平猜想,尤大国依仗在春江地盘上的苦心经营,凭借长期把持的用人大权,笼络着一批铁杆亲信,形成了一个坚固而庞大的圈子、山头,图的不就是春耕秋收、投桃报李么?今天在座的这些官员,哪个不曾沐浴过他的恩惠,哪个不该给予倾情的回报?漫说是奉献几句马屁、恭维话,就是真的赴汤蹈火也应该在所不惜!此时的尤大国,已然无需分辨面前这些人的话何为真、何为假、何为正、何为邪,他要的只是一种态度、一种气氛。那种悠然自得迷醉其中的神情,颇有电影电视里帝王面对众臣山呼万岁的感觉哩!

当然,在这期间,尤大国也没有忘记身边的夏侯平,他不时端起酒杯与之轻轻碰一下,附耳低声感叹一句:“呵呵,他们说的这些,我自己倒有些忘了,难得他们这样不忘本哦。”或者,也善意提醒一下夏侯平:“作为一名领导干部,不论地位与能力水平多高,有时也需要这些同志的支持嘛!”

一餐饭吃下来,夏侯平虽然吃了个半饱,却对周围这些人的关系弄了个七不离八。他知道,这是一个势力很大的网络,以身边的尤大国为核心,人员几乎覆盖了整个春江的党政机关和下属县区,涉及很多要害部门。今后,自己即使不能成为这帮人的朋友,那也不能成为其敌人啊!

有道是,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尤家酒席再好,也有曲终人散时。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尤大国端起酒杯,提议道:“最后一杯酒,还是敬今天最尊贵的客人,我们的夏侯市长。今后,希望大家像支持、服从、尊重我一样,支持、服从、尊重夏侯市长!”

这杯酒,又一次把焦点投射到夏侯平身上,尽管满桌的目光早已迷离,很多人的舌头早已重若千斤,大家还是鹦鹉学舌般按照尤大国意思,向夏侯平再次表了衷心。

散席之后,尤大国拉着夏侯平的手并排走向门外,意味深长地说:“咱们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就结成一个帮扶对子,一帮一、一对红吧。”

就在此时,尤大国的儿女亲家、春江建安集团老总陈如海快步插上来,将头挤进尤、夏二人中间,道:“亲家公,夏侯市长,我还有点小事想汇报一下。关于二号江滩的开发使用,我们建安集团已经有了成熟规划,打算在那里建造长江下游最大的家居小区,还请夏侯市长多多关照。”

尤大国不等陈如海说完,断然阻止道:“今天不谈这个!今天不谈这个!”

夏侯平正不知如何处置,恰巧此时走到大门口,碰上出来送客的陶然居店主野夫。尤大国拉住野夫,将夏侯副市长作了郑重介绍。野夫故作初识夏侯平,握手时则暗暗用了一把劲,彼此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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