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们这边最大的困难是真实情况不太容易弄清楚,而且取证相当难。这个事情发生得比较突然,现场相当混乱,地点又在偏僻的江滩,除了参与打架的双方当事者,周围既无电子监控,又没有目击证人。而且,参与人员多数是农民工,文化程度不高,头脑比较简单,复原事实的能力相当差。”何林首先发言。
“伤者治疗也有问题,有些伤势较重者情况还不稳定,而很多伤势不明显的人又不肯配合,加上一些家属的吵闹,影响了医院的救治环境。春江建安方面有位名叫陆小二的伤者,颅骨破裂,颅内有血肿,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现在看来情况相当不乐观。按照专家意见,这位病人应早些实施手术,可伤者家属提出,不先确定并法办责任人绝不签字。”卫生局长说。
接下来,大家纷纷说了一大堆意见,无非是涉事部门推卸责任、强调困难,主管机关打哈哈、推太极生怕惹火烧身。
“我来说点意见吧。”储宇实在看不下去,说:“现在的当务之急,除了救治伤者,就是抓紧调查,一定要在最短时间查明事实,弄清真相,最后处理才有依据。在事实调查清楚之前,一切道听途说或凭空猜测都不足为信。我的意见,马上以市委市府名义,组织一个权威、高效的调查组,迅速开展全面调查。”
“我同意储宇同志的意见。”汪乾坤点头道:“这个调查一定要独立、客观、公正,真实可信度高。为此,我和储宇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夏侯平同志挂帅,政法、卫生等几个相关部门参与,涉事单位及主管部门积极配合。希望在最短时间拿出调查结论,提出处理意见。”
夏侯平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他早有预感,发生在二号江滩上的这个打架事件,必然会落在自己身上,其理由很简单:
此事发生地在二号江滩,而自己恰好正在着手组织江滩的论证;斗殴一方是农业局下属的江滩管理处,直接归属自己管辖;事发直接原因是向江滩倾倒垃圾,眼前涉及的是江滩正常管理,未来则潜藏着对江滩使用与归属权的争夺。所有这些因素,无不与自己有关。表面看,江滩打架事发偶然,其实背后一定是有利益集团或重要人物在作祟甚至指使。因此,只有这事水落石出了,才能更好地为下一步论证铺平道路。
25
夏侯平挂帅的调查组连夜成立,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何林任副组长,分别从公安局、检察院、监察局、卫生局、建设局等单位抽调了专门人员参与,并当即召开了专案会议。
“现在就抓紧时间找人谈话,尽快固定口供、收集证据!”何林经验丰富,知道事情复杂,也生怕夜长梦多。
“重要参与者与目击者,要多次、反复询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漏录任何一句话。”夏侯平虽不精通办案,也从未处置过此类突发事件,内心却也有了打算。
等到专案会议结束,夏侯平这才发现,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从晚六点至眼下凌晨一点,期间已有二十几个未接电话,其中胡丛民三个、尤大国四个、陈益兵六个、高长明两个,还有若干不知来路。如此多的电话所为何事,不难猜到八九分。于是,他决定择主要几位回打过去,以示礼貌。
“夏侯老弟啊,白天江滩上这件事,可不是简单的堆放垃圾、打架斗殴那么简单哪!那个陈如海手下一帮匪徒,之所以气焰如此嚣张,胆敢公然殴打江滩管理人员,完全是有尤大国背后撑腰嘛!我早就说过,尤大国对二号江滩一直虎视眈眈、贼心不死,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相信老弟你会秉公处理,有困难我们人大一定大力支持你!”胡丛民电话接通时,旁边还有人在说话,且声音颇为嘈杂。
夏侯平不敢多话,只说:“我一定认真负责对待这件事,请胡主任早些休息吧。”
尤大国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急不可待地接了,而且声音焦急:“夏侯市长哪,你看这件事闹的!我今天知道情况后,严厉批评了陈如海和我儿子,不就倒点垃圾嘛,春江市这么大的地方哪里不好倒,非要倒在那片是非之地上!可他们说都是手下人干的,具体情况事前他们也不知道。而且,据说九龙集团在那儿也有块垃圾场,不仅得到农业局和江滩管理处默认,而且还给有关人交了费用。另外,那个高长海与高长明是兄弟,与胡丛民又是亲戚关系,难怪出手那么狠,敢把人往死里打嘛!”
“情况正在调查,请尤书记放心,会给当事者和公众一个公正结论!”夏侯平同样不便说太多。
来电最多的陈益兵,与此事应无干涉,按说不该凑什么热闹。可是,电话拨过去,陈益兵一番话,却让夏侯平大吃一惊:
“受伤最重的那个陆小二,还是建安集团员工,而是我们盐务局的一名临时工,平时在仓库扩建工地做些沟通联络与后勤服务。他下午是跟着建安集团几个人到现场看热闹,结果被江滩管理处一方误打致伤。不过,事前我完全不知情。你看现在——”
“行了!”夏侯平打断陈益兵,厉声道:“到底什么情况,你现在必须实话实说!”
“唉,也怪我一时糊涂,现在怎敢向你隐瞒实情!你知道,我本来有意参与二号江滩开发,私下里也同建安集团谈过合作意向。这次春江建安帮我们扩建仓库,那个姓谢的项目经理出面来谈时,说是受集团陈总和尤副总的指示来和我商量一件事,不如像九龙集团那样,在二号江滩找块地方堆放建筑垃圾,也算是占地为王形成既定事实,为日后争取那块地加重筹码。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胡闹!”
陈益兵还想说什么,夏侯平这边气得撂了电话。
弄了半天,这个打架事件果然既不孤立,亦非突如其来,而是早有预谋筹划,更与江滩争夺紧紧相联。眼下,明着是一帮农民工打架斗殴,暗中却是胡丛民、尤大国两大政治对手斗争的延伸;表面看只有江滩管理处与建安集团两家,实质上却涉及到九龙集团、盐务局等多个利益群体。自己这边,江滩论证一事刚刚理出些头绪,具体论证程序还未实质性启动,可背后那些人的撕扯争斗已然热火朝天。看来自己这个排名末位的副市长,注定了将要充当冲锋陷阵的敢死队角色。眼下,既然再次被汪乾坤、储宇推到前台,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他还是暗暗告诫自己:凡事动脑筋、靠智慧,力求取胜却不作无谓牺牲。
中午,事情仅仅过去十几小时,所有材料、证据基本采集完毕,光是谈话笔录就堆了一尺多高,打架工具、伤者衣物摊了半间房。
夏侯平与何林分头加紧看材料、听汇报,对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很快有了轮廓:早在今年五月,也就是四个月前,春江建安集团下属建筑二公司曾向江滩偷偷倾倒过建筑垃圾,被江滩管理处发现后制止。当时,建安集团一个姓李的工头和高长海吵了几句。
李工头提出:“江滩另一端,早在几年前就有九龙集团倾倒垃圾在先,不仅占了整百亩的地盘,而且还拉上铁丝网围成专用垃圾场,你们怎么不管?”高长海回答:“九龙集团是春江第一纳税大户,对春江贡献大,再说,他们在江滩倒垃圾有领导打过招呼,我们也没办法。”吵过几句,也就罢了。最近,二公司承接了春江盐务局仓库扩建工程,产生了大量建筑垃圾无法处理。前几天,先是建安集团的尤副总——也就是集团老总陈如海女婿、尤大国的儿子——打电话给农业局长高长明,后来盐务局长陈益兵也找到高长海,提出向江滩倒垃圾的事,均遭到婉拒并耐心解释。谁知,昨天下午建安集团五个工人带着一车垃圾直奔江滩倾倒,同时携带铁丝网准备强行圈地。高长海听说后带着三名职工前去制止。哪里知道,双方由吵骂渐至动手,直至发生流血事件。
对此基本过程,双方表述大体一致。事实模糊与争议之处,主要有三点:
其一,事情起因谁负主要责任各不相让。江滩方面自认按章管理、维护国家财产,建安集团则指责对方不公正在先,明显欺人太甚。
其二,哪一方先动手各执一词。双方均言之凿凿指认对手先动粗,自己一方只是正当防卫。
其三,在双方受伤人数基本相当、其他伤者皆无大碍的情况下,只有建安集团这方的陆小二伤势最重,是否有生命危险尚不能确定。对于陆小二受伤的直接加害者,建安集团一方十几人悉数指认了高长海,而江滩管理处方面十多人则完全否认,有人甚至说陆小二是被己方人误伤。
实质上,夏侯平也看得出,前边两点争议并无紧要,最后一条才事关重大。无论昏迷中的陆小二是死是活,其伤情足以够得上刑事立案,若是锁定高长海所为,最终必然面临牢狱之灾,名誉地位皆会化为乌有!
眼看面临困局,或许更因背后受到莫名压力,身为专案副组长的何林已然有了畏难之意,讲话不免吞吞吐吐闪烁其辞。负责办案的那些骨干组员,随之明显懈怠下来,不肯主动找事做。
无奈之下,夏侯平决定亲自上阵。
江滩管理处主任高长海,是打架人群里唯一的在编国家干部,自始至终参与其事。颇为不幸的是,他头上被打出一条长约十余厘米的口子,缝了十多针,左小臂骨折,伤势仅次于陆小二。
在医院病房里,夏侯平亲自找高长海谈话。
“你是一名党员领导干部,担任江滩管理处主任多年,相信你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件。今天我来和你谈,是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安心养伤,尽快恢复健康回到工作岗位,同时把现场情况如实说清楚。”夏侯平坐在高长海床边,马光然手持录音笔倚在床头。
高长海脸缠绷带,胳膊打了夹板,眼里噙着泪花,很久才克制住情绪,道:“夏侯市长,我知道自己这次犯了错误,可我敢以党性人格担保,这次骂人打人都是他们在先。他们绝对是预有准备,而我们则是出于保护国家财产,完全是被动的正当防卫。你想想,吵了不过三五句,那帮人动手就打,打架工具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而且,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对方又有十几个人赶来增援,其中带队那名谢经理指挥得很有章法。至于我本人,只是上前制止斗殴并保护自家职工,手里根本就没有工具,更谈不上打伤对方什么人。”
夏侯平听了高长海叙述,又简单问了几个细节,便退了出来。
离开医院,夏侯平又打电话给陈如海,提出要找打架现场建安集团的负责人谈谈。等回到市府,建安集团参与打架的李工头和谢经理已等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