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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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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杯”金秋网球赛的请柬，由九龙集团公关部女经理孟菲亲自送来。

夏侯平接过请柬，不禁在心底笑了——这个九龙集团，貌似多么不可一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一桩江滩打架事件，直接牵扯出建安集团、江滩办、盐务局三家，造成尤大国、胡丛民两大敌对阵营及相关利益方的政治与权力搏弈，更无端生出一宗所谓甲鱼风波将夏侯平裹挟进来。真可谓无风三尺浪，有风浪三丈！

风浪背后，还触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隐形角色——九龙集团。表面上看，打架事件发生的直接诱因，是由建安集团向二号江滩倾倒垃圾引发，可实质上，根本原因却是九龙集团倾倒垃圾、围拦铁丝网在先，江滩办事处长期予以默认，造成了既定事实。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九龙集团此举不光只是占地堆放垃圾，似乎还带有造成既定事实的意图，这就令打架事件具有了更为神秘复杂的背景。眼下，打架事件后果严重，陆小二生死未卜，尤其是随着打架事件真相渐趋大白，社会舆论对九龙集团指责之声日盛，包括汪乾坤、储宇在内的众多官员对其亦颇多微词。此种情状，对于一向视企业形象为生命的九龙集团，无异于面临着一次特别重大的危机。基于此，九龙集团自然会启动一切公关手段，化解危机消除影响。

此时，正值菊肥蟹黄的收获时节，九龙集团举办“春潮杯”金秋网球赛，作为一次危机公关动作，不失为聪明之举。

夏侯平心里思量着，眼睛却盯在请柬封面：玫瑰红底色，四周镶金边，兰香幽幽，手感柔和，如此印制精美的请柬实在少见。他甚至没有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立即便有一缕清雅兰香在肺腑间**漾。众花香中，他最喜兰。

“夏侯市长只顾欣赏请柬，难道我这个大活人就这么煞风景？”孟菲莺声燕语，面露娇嗔之色。

夏侯平其实早就注意到面前的这位美女。作为本市最大企业集团的公关主管，孟菲毕业于英国利物浦大学，拥有公共关系硕士学位，能操一口稍带伦敦腔的柔和英语，颇具西式美女特征——脸形扁长，五官端正，嘴稍大，唇略厚，小巧鼻，丹凤眼，身型稍显骨感局部却不失丰腴。到底是接受过西式高等教育，从衣着、配饰到脂粉、香水，并无过多金银叮当、珠光宝气，讲究的是档次不俗、打理精致。即便口红、眼影之类细节，也是根据季节、早晚、光线、环境，适时调节得恰到好处。在春江，九龙集团乃企业之王，但凡上点档次的公共场合，必有孟菲代表企业出场。因此，在众多春江人的心目中，孟大美女人气极旺。市级机关一帮好色之徒，无事闲聊喜欢议论美女，孟菲常被打出超过九十的高分，离完美不过差之毫厘。偏偏夏侯平感觉不以为然。他觉得，孟菲最多可得七十分，致命短处乃是其一副颈项。那颈长则长矣，也丰腴，也质感，却有一项重大缺陷——颈项左侧居中位置，竟然生了一颗黄豆般大小的褐色痦子。一般情况下，美人身上以痣为美。一粒黑痣，无论生在嘴角还是长于眉梢，尤其嵌于一副玉颈之上，皆令女人多了些娇柔妩媚，犹如锦上添花。可痦子肉疣则不同，观感差且不说，还常常无端生出些毛发，尤其大煞风景，不免令人望而生畏。

大约五个月前，也就是夏侯平刚来春江不久，参加过一次“春潮杯”春季赛，也是孟菲来送请柬，那是他们的首次相见。此后，汪乾坤多次约了夏侯平前往九龙集团打球，不仅集团老总田春风每次亲往作陪，而且总少不了这位孟大美女的殷勤服务。因此，彼此并不陌生。今天，孟菲已然拉开熟人架势，似乎有意要多说几句了。

“哪里哪里，我是在认真辨识，这清雅扑鼻的香气，到底是来自请柬呢，还是面前比花还美的孟大美女？”夏侯平抬眼一笑的同时，自知脸一定又红了。在陌生女人面前脸红，是打小就落下的毛病，几十年也没改过来。小时候面对女玩伴，上学面对女同桌，工作后面对女同事，都不免突然脸红。他好像从一本书上看到过，女人证明自己魅力的方式之一，便是面前男性是否有瞬间的脸红与窘迫。

孟菲定是看到他的脸红了，眼睛里有惊异闪过，接着便是掩嘴一笑，说：“夏侯市长真会说笑话！”

夏侯平不想在此话题上纠缠，马上转换方向，问：“这次比赛怎么打？”

孟菲眉毛一挑，说：“这次比赛汪书记答应亲自参加，还是和你搭档双打。他还提议不必局限在厅县级领导干部，可以适当吸收一些民间网球高手，形成群众体育运动活跃的声势。另外，你和汪书记依然不参加排名赛，而是最后与冠军打一场表演赛，不过那可是整个比赛的最**。哦，对了，汪书记特别交待，让你近期适当练习且注意保存体力，确保你们双打的圆满成功。”

送走孟菲，夏侯平关上门，拿起那张请柬又琢磨一番。他心里明白，此时参加这个“春潮杯”网球比赛，实在容易招惹是非。可若是市委书记汪乾坤参加，自己却又无法拒绝。

汪乾坤喜欢网球，且技艺不凡，不仅春江官场尽人皆知，就是在民间亦颇具声名。

平心而论，无论从哪个视角观察，汪乾坤都属于这个层级中较为难得的一类官员：学历高，知识广，能力水平出众，聪明、智慧、理性，最为宝贵之处是不张扬。通常情况下，像他这种阅历、资历、职级的领导干部，多少都有些爱好，其中不乏不良嗜好，严重者甚至涉及黄、赌、毒、娼。汪乾坤为人严谨而不失情趣，工作勤勉且爱好广泛，属于性情中人。他酒量很大，精于辨别各种酒的品牌与真伪，甚至到了沾唇即知的程度，平常却严格控制喝酒的范围、对象、程度，春江官场人称“汪不醉”。他精通棋牌，擅长歌舞，但从不涉足辖下任何公共娱乐场所。总之，他是那种让行贿者感觉“难办”的官员，很多想在他身上寻找缺口的人，无不感叹“难以下手”。不过，汪乾坤有一个公开的喜好——网球。

据说，汪乾坤从小喜欢羽毛球，在中学和大学时曾获得过县、市级冠军。后来在省里当秘书，跟随的那位省委副书记喜欢网球，他便半道改打网球。稍通球类运动者皆知，网球与羽毛球同属小球项目，其运动类型、场地设置、竞赛规则大同小异。羽毛球基础好的人，改打网球很快就能上手。

汪乾坤好网球，却不显摆。他打球，主要是锻炼身体，放松心情，缓解工作的紧张与疲惫。平常，只要工作之余稍得闲暇，他就会约人挥上几拍。

在中国很多地方，主要负责官员的个人爱好，往往容易形成当地的流行色。当年，夏侯平在老家县里挂职时，县委书记是个象棋迷，不仅象棋下得炉火纯青，围棋、军棋也下得不错。那个书记，宿舍、办公室、汽车等场所必备棋具，饭前、会后、出差途中凡有间隙必邀人杀一盘。他不光自己喜欢下棋，还鼓励全县干部学棋，甚至提拔使用了一帮棋友。用他的话说，棋艺中有人品有智慧，能够试得出干部的潜力与后劲。除了下棋，他还喜欢收藏古今中外棋具，从棋盘、棋子、棋罐到对弈的桌椅，无所不爱。书记任上三年，他几乎下遍全县棋界高人，据说从未遇到敌手，每年全县组织若干迎五一、贺国庆、庆新春之类的比赛，他也无一例外囊括所有冠军。于是，在县体育局的精心操办下，县里频频邀请国内棋界高手前来，各种名目的友谊赛、表演赛层出不穷，城乡到处可见棋盘形状的广场，县里一度提出要兴办万人同场下棋的超大活动，创造吉尼斯纪录，同时申报中国棋乡称号。夏侯平挂职时，偶尔与书记下过一次围棋，感觉对方功力并非外界传说那么深厚。当时若非看到书记神态不对，加之观棋者频繁传递眼色，夏侯平断不会故作和棋。后来，县委书记受贿事发，查出光是金制棋盘、象牙棋子、红木棋桌就价值超过百万，吉尼斯与中国棋乡之事才不了了之，更有多人揭出当年让棋丑闻。

汪乾坤之喜爱网球，自然与上述县委书记有根本区别。网球场上，他一方面喜爱与高手过招，愿意找打得好的人较量，而且几乎每打必赛，每赛又总要分出高下；另一方面，他非常讨厌打假球，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政治球。因此，对于一般球手而言，很难与汪乾坤打得起来：你打得太差，他瞧不上你，不愿继续跟你打；你打得太好，生怕把他打输了，打得缩手缩脚，又令他感觉不爽。

夏侯平擅打网球，也是缘于羽毛球。当年读高中，他的班主任老师是羽毛球高手，对他的刻苦用功钟爱有加，也时常利用课余时间教他打球。这个爱好，一直追随他到农业大学。后来留学澳洲，寄宿的澳洲家庭主妇是一位退役网球运动员，彼此相处融洽如一家人。闲暇之余，他教主人的一对儿女中文，女主人教他打网球。只两年时间，他的网球技艺便具有了相当水准。于是，刚到春江任职那会儿，闲来无事喜欢到春城酒店球场运动，凭借接近专业水平的技能，很快博得汪乾坤青睐，两人遂成为相对固定的对手。

两人配对双打，缘于今年五一节省里举办的那场领导干部网球赛。省委蔡书记也是网球高手，他极力主张各级干部少参加各种无聊应酬，多搞点体育锻炼，并身体力行推广网球运动。在此背景下，网球在省级机关相当风靡，每年都要组织比赛，今年还要求各地市组队参与。基于此，省级机关及下属诸地市对此比赛异常重视。比赛中拿个什么名次，不再仅仅是个人名次，而是事关整个地区形象，直接影响到省领导的观感。汪乾坤在春江球技不错，也少有敌手，到省里却未必有取胜把握，与夏侯平联袂双打或许可收奇效。果然，两人在省里夺得双打亚军，冠军则被蔡书记与省体育局副局长夺得。比赛结束，蔡书记专门与汪乾坤、夏侯平合影留念，且就球技进行了短暂交谈。

不可否认，汪乾坤对网球的特别喜好，也不免带来一些副产品或附属效应。譬如，他到春江主政三年，好多机关、企业、学校都修建了档次不俗的网球场，像九龙集团的那两块球场，使用的地胶、红土皆是从国外直接进口，平时却很少对普通大众开放。再譬如，春江网球运动的兴起，带动了相关高档运动器具的热销，很多名贵网球拍价格动辄数千元，常常是用的人不买、买的人不用。汪乾坤那儿就有不少纳达尔、德约科维奇等人使用的知名品牌。还譬如，近两年，上自市体育局、机关工委，下至厂矿企事业单位，纷纷举办各种类型的网球比赛，无不力邀各级党政官员参与，有些官员即便不擅此术，也要装模作样舞弄几下球拍。

种种怪状，责任当然不在汪乾坤，实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风气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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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网球比赛请柬的第二天，甲鱼事件调查结果出来。高放亲自送来调查报告，薄薄两张纸，结论与马光然叙述全一致。

夏侯平粗粗看了一下，随手丢到桌角一堆文件上，吩咐高放道：“多打印一些，分送给市委、市府、人大、政协全体领导，以及主要部委办局的负责人。另外再给我多留几份，以备顺手送送人。这件事情不大，影响不小，务必彻底肃清！”

高放一愣，脸上始终难掩一丝尴尬，满口答应道：“好的，我马上让人按照夏侯市长的指示办！”

根据种种情况推测，这个所谓甲鱼事件，很难排除是尤大国一方所为。那份举报材料，由高放于第一时间直接呈送储宇市长，至少说明其充当的角色不那么光彩。通过储宇同夏侯平交谈时的一番话，多少也有所证实。前两天，夏侯平力主由高放出面组织调查，就是要让他亲自弄明事实。现在真相大白，当然还要经他手把舆论造足、影响扩大，其实也是要借此给他点颜色瞧瞧！

甲鱼事件了结，解除了后顾之忧，紧接着就该请出那个记录打架全部场景的视频录像了。

当晚，夏侯平将马光然带到春城大酒店宿舍，关门闭灯，在电脑上又将视频看了两遍，其中紧要处反复回放、定格、记录，算是彻底做到心中有数了。

其实，早在拿到视频的那晚，虽然突然出了甲鱼那一档事，夏侯平和马光然还是连夜看了视频。现在再看，只是把重点场面进一步固定下来。

“妈的，看那些人这下还有什么屁话可说！”夏侯平兴奋加激动，罕见地爆了粗口。

“不如干脆拿到春江电视台，连续播放三天三夜，让胡说八道者彻底闭上臭嘴！”马光然更是**难抑。

不过，马光然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夏侯平：是啊，这个视频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呢？未必如马光然刚才说拿到电视台播放，即使只在市领导和专案组层面公开都会很解气，此前所有的谣言、虚假、恶意，甚至无端扯出什么甲鱼事件，一切都会随之夹紧尾巴溜之乎也。然而，痛快归痛快，解气归解气，视频大范围高调公开，除了方便打架事件处理本身，确定没有后遗症吗？确定不会造成潜在的麻烦吗？

经历了这么多风浪，夏侯平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官场政治无小事，一切都需多绕几道弯反复思考、权衡，最终选择更当慎之又慎。否则，如果仅凭一时痛快解气，极易留下后遗症。为此，他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又想，感觉这件事得到目前这样一个结果，确乎出乎意料且大快人心，可未必一定要大张旗鼓弄得尽人皆知。试想，一起突发性群殴，事涉二号江滩，又面临着即将论证这个紧要关口，几大主要势力纷纷裹挟其中，或是迫不及待跳将出来，谁都想借机提前终结对手，谁也都想早点成为胜利者。目前这个结局一旦公开，既有的平衡格局便会因此打破，各方力量的胜负也会过早失去悬念。夏侯平知道，平衡的过早打破，悬念的过早失去，只会给他的论证带来更大困难和阻力。

思路既定，夏侯平却不想抢着点破，而是决定先把皮球抛给两位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