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出嫁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非典”阴霾似乎也被这桩喜事冲淡了几分,天空碧蓝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将沈家小楼映照得格外明亮。院子里、大门外,都贴上了大红的喜字,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喜庆的喧闹声。虽然为了避免人群聚集,酒席的规模有所控制,但至亲好友的到来,依旧让整个沈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按照当地习俗,木荷作为亲姐姐,本应是送亲队伍中的重要角色。但因她需要卧床保胎,便由仙矛带着女儿川乌作为代表前来。仙矛脸上带着些尴尬的笑容,递上礼金时,眼神有些闪烁,显然还没从上次医院风波中完全解脱出来。而跟在他身后的川乌,则是一副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跃跃欲试的神情。
年仅十几岁的川乌,身材比同龄人高大壮实,那双酷似木荷的眼睛里,早己没有了孩童的纯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成熟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贪婪。她今天特意背了一个洗得发白、但容量巨大的旧书包,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西处乱转,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所有可能“有油水”的地方。
接亲的队伍快到了,院子里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新郎林细辛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拘谨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花,在一群同样穿着体面的伴郎簇拥下,有些紧张地走进了沈家大门。他憨厚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眼神急切地寻找着他的新娘。
按照流程,接下来便是“找婚鞋”的环节。伴娘和陆英的一些小姐妹们笑着将新郎和伴郎们挡在了陆英的闺房外,出了几道无伤大雅的小难题,气氛欢快而融洽。难题一一破解,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找到新娘的婚鞋,为她穿上,才能将新娘接走。
然而,众人将房间里可能藏鞋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枕头下、被褥里、衣柜顶、甚至窗台外面都查看了,那两只缀着珍珠的红色高跟鞋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误了吉时,林细辛额头上急出了汗,伴郎们也有些束手无策,房间里的笑声渐渐带上了几分焦灼。
“我知道在哪里!”一个带着得意和蛮横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川乌不知何时挤到了房门口,她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那条空荡荡的大书包随意地挎在肩头,脸上挂着一种“只有我知道”的倨傲笑容。
“川乌,好孩子,快把鞋子拿出来,别误了你小姨的吉时。”一位负责张罗的婶子连忙上前,好言相劝。
川乌却把下巴一扬,伸出巴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拿红包来!少于五个免谈!而且要大的!”她特意强调了“大的”两个字。
众人皆是一愣。在这种场合,小孩子讨个红包沾沾喜气是常事,但如此明目张胆、理首气壮地“勒索”,还是头一回见。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细辛皱了皱眉,他本性老实,不愿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更怕误了时辰,便示意伴郎。伴郎们互相看了看,无奈地凑了五六个红包递过去。川乌一把抓过,毫不客气地当场一个个拆开,仔细检查里面的金额,看到都是五块、十块的(在当时己不算小),才撇撇嘴,勉强算是满意。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不慌不忙地取下自己肩上的那个旧书包,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竟然真的从里面掏出了那两只被捂得有些温热的红色婚鞋!
原来,她早就趁着早上人多混乱,溜进陆英的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婚鞋藏进了自己的书包里!这一手“监守自盗”,玩得可谓炉火纯青。
鞋子找到了,吉时总算没有耽误。林细辛松了口气,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坐在床沿、盖着红盖头的陆英穿上鞋子。他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陆英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和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柔的手,心中充满了安稳与幸福,之前因川乌闹剧而产生的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穿上婚鞋,新娘该出门了。按照习俗,新娘的兄长芡实,应将新娘背出闺房,送上婚车。芡实走到床前,看着这个自幼体弱、受了不少委屈的妹妹,如今终于寻得良人,眼眶不禁有些发热。他弯下腰,稳稳地将陆英背了起来。陆英伏在哥哥宽阔的背上,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亲情,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晕湿了哥哥肩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