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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齐聚（第1页）

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过溪口村低矮的屋脊，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木荷的耳朵里。那时，她正歪在炕上，因孕晚期的不适而哼哼唧唧，觉得浑身没有一处自在。川乌在一旁，机械地给她捶着腿，眼神却飘向窗外，不知在琢磨什么。当邻家妇人那带着几分讨好和传讯意味的声音隔着院墙响起——“木荷嫂子，你妹子陆英回来啦，大包小包的，气色可好哩！”——木荷那双因浮肿而显得有些眯缝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如同灰烬里跳起的火星。

一股莫名的躁动瞬间驱散了部分身体的沉重。陆英？那个在她印象里永远怯懦、苍白、像影子似的妹妹？回来了？还“大包小包”、“气色可好”？这几个词像小钩子，牢牢勾住了木荷那颗永不满足的心。攀比、嫉妒、好奇，还有那份深植于骨髓、认为娘家任何好东西都理所应当有她一份的霸道，混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竟暂时压倒了身体的不适。

“川乌！”她声音嘶哑地唤道，挣扎着要坐起来，“快，扶我起来……去你舅舅家看看。”

川乌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精明。她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图，也嗅到了“好处”的味道。她连忙上前，使出吃奶的劲儿，搀扶起木荷那笨重如磐石的身躯。母女俩，一个气喘吁吁，步履维艰，一个小心搀扶，眼神闪烁，踏上了通往沈芡实家那条不算长，此刻却显得格外艰难的村路。

木荷几乎是半靠在川乌身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路过遇到的村民，有的投来诧异的目光，有的则了然地撇撇嘴，低声议论两句。木荷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她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到达”这个目标上。

而此时，沈芡实家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院落。沈芡实看着脸色红润、眉眼含笑的妹妹陆英，心里头那块关于这个弱妹的隐忧，总算彻底放下了。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去搬堂屋里的桌椅板凳，将那沉实的木桌摆在院中老枣树的荫凉下，又来回几趟，搬来了几条长凳和几把靠背椅。他的动作稳当而沉默，如同他这些年对这个家的支撑。

王茯苓（紫菀母亲）正拉着陆英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和心疼：“真好，真好，看你这脸色，我就放心了。细辛是个好的，知道疼人……”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温暖。

陆英微笑着，感受着嫂子手心的粗糙与温暖，心里一片妥帖。她的脚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篮子，里面是她和细辛精心准备的礼物——有给哥嫂的布料，给紫菀的零嘴，还有给母亲牵机的一些软和吃食。

仙矛是跟着木荷后脚到的，他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跟沈芡实和王茯苓打了声含糊的招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便精准地定位到了那张摆着瓜子、花生的木桌旁。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顺手抓起一大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咔吧咔吧”地嗑了起来，瓜子皮随口吐在地上，动作熟练无比。他那微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喧闹、寒暄、亲情，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只是个被妻子拉来、顺便可以嗑点免费瓜子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林细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肩膀上似乎还沾着些许木屑。他先是喊了声“哥”、“嫂子”，声音低沉而踏实。目光扫过院子，看到歪靠在川乌身上、喘着粗气的木荷，和正在嗑瓜子的仙矛，他顿了顿，还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没有加入寒暄，也没有像仙矛那样找个地方坐下。他的目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堆尚未劈开的木柴上。他径首走过去，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然后熟练地拿起倚在墙边的斧头。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便高高抡起斧头，对着地上的木柴，用力劈下。

“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在院子里骤然响起，一根粗大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这声音，与他人的言语、嗑瓜子的细响、木荷的喘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富有节奏的、坚实的劈柴声，一下下回荡在院子里，不像噪音，反而像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林细辛不需要用言语来融入这个家庭，他的行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语言。这斧头声，像是他为这个家注入的安定力量，驱散着某些微妙的尴尬，也彰显着他作为丈夫和这个家庭一份子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