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的钟声,在虚惊一场的“千年虫”恐慌中,颤巍巍地敲响了。余音越过城市的摩天楼群,掠过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最终如同疲惫的飞鸟,栖息在华夏腹地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平原上——这里,是外界戏称的“考公大省”。而在省份的深处,藏着一个名为溪口村的地方,它像一颗被遗忘的纽扣,紧紧系在由田埂与河流编织的粗布衣衫上。
2000年的溪口村,固执地保留着它千年不变的农耕底色。鸡鸣三代同堂的院落,狗吠熟悉的乡邻,炊烟依旧在清晨和傍晚,从各家各户低矮的烟囱里笔首地升起,仿佛在向天空书写着最朴素的生存宣言。但变化,己然如同春雨渗入泥土,无声却坚定。几户人家的屋顶上,鱼骨般的电视天线倔强地刺向天空,捕捉着来自远方的、模糊而嘈杂的信号。年轻人的腰间,别着越来越小巧的BP机,那“嘀嘀”的鸣响,是区别于鸡鸣犬吠的新时代号角。村口斑驳的墙上,新刷的“要想富,先修路”的标语,颜色鲜红得刺眼,像一剂强心针,打在村庄略显疲惫的肌体上。
大人们蹲在田埂边休息时,话题除了庄稼的长势、东家的彩礼、西家的婆媳,也开始掺杂进一些半懂不懂的宏大词汇。“WTO”,他们咂摸着这几个字母,仿佛在品尝一颗外形奇特的糖果,不知道具体滋味,却本能地觉得应该是甜的,意味着自家地里的山药或许能卖到更远的地方,换回更多的钞票。而那场未曾真正波及此地的“千年虫”危机,则成了他们口中带着些许炫耀的谈资,用以证明自己虽身处田间,却也与那个飞速旋转的外部世界,有着微妙的联系。
就在这片躁动与凝滞交织、希望与迷茫共存的土地上,村东头那栋新起的二层小楼,白墙贴着光洁的瓷砖,蓝色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成了村里最扎眼,也最引人议论的存在。这便是紫菀的家。
村里人提起这户人家,语气总是复杂难明。羡慕那实实在在的楼房和日渐鼓胀的腰包,嫉妒那仿佛从天而降的好运气,最后,往往都会归结为一句话,带着宿命论的叹息或笃定:“紫菀那孩子,是带着财气来的。”
这话,追溯起来,竟有几分歪理。三年前,紫菀在镇卫生所呱呱坠地时,哭声算不上嘹亮,却异常持久,像一口小小的、永不枯竭的泉眼。她出生前,沈家还是村里常见的困难户,守着几亩产出有限的薄田,紫菀的父母沈芡实和王茯苓,像所有勤劳又困顿的农民一样,在土里刨食,偶尔去镇上打点短工,日子依旧紧巴巴的,看不到亮光。
然而,仿佛就在这个女婴落地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了微妙的偏移。她那原本性子有些温吞、甚至带着点庄稼人固有畏缩的父亲沈芡实,竟像是被注入了陌生的勇气。他咬着后槽牙,几乎借遍了能开口的亲戚,又用祖传的老屋做了抵押,才凑钱买了一辆二手的“时风”牌农用拖拉机。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土里创食,而是跟着一位早年出去闯荡、小有成就的远房亲戚,一头扎进了当时在村里人看来还充满风险的运输行当。
起初,只是从本村、邻村收购些优质的山药、粉条,颠簸几十公里,运到城里的批发市场。路途坎坷,发动机轰鸣震耳,尘土满面,其间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沈芡实为人实诚,运费公道,从不缺斤短两,渐渐竟攒下了好名声。后来,镇上的小商品市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他开始承接市场往周边县市的短途物流。生意如同雪球,在崎岖却充满希望的道路上滚动,越滚越大。不过两三年光景,那辆二手拖拉机换成了带篷的轻型卡车,家里的债务还清了,这栋气派的二层小楼,也终于在村民们复杂的目光中拔地而起。
紫菀,这个生在千禧年门槛上的女娃,便在这日渐优渥的环境中,像一株被充足雨水滋养的植物,成长起来。她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皮肤,却长得胖乎乎的,胳膊腿像一节节刚从池塘里捞上来的嫩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