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溪口村旁那条不知名的小河,看似静默,却从未停歇地流淌,冲刷着河床,也悄然改变着岸边的风景。几度春秋交替,当沈陆英再次挎着包袱,踏着熟悉的村路,出现在溪口村的视野中时,她身上所焕发出的光彩,几乎让所有熟识她的人都为之侧目,继而发出由衷的惊叹。
昔日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身形单薄得像风中芦苇的沈陆英,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精心地重新描绘过。她那曾经瘦削得几乎能看到颧骨轮廓的脸庞,如今丰润了起来,像初春新发的、饱含汁液的嫩叶,白皙中透出健康的、淡淡的红晕,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以往那带着病态的青白唇色,也被健康的绯红取代,嘴角时常自然地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恬静而满足的弧度。
变化不止于脸庞。她走起路来,不再是以前那怯生生的、仿佛生怕踩死蚂蚁的步子,而是步履从容,带着一种被好好呵护后才有的安稳气度。连那总是细声细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随时会惊飞林中鸟的嗓音,也变得柔和而安定,像被春风和暖阳共同抚慰过的琴弦,即便说着最寻常的家常话,也自带一种温润的质感。她站在娘家的院子里,初夏的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竟让她有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娴静从容的光辉。
“哟,这不是陆英吗?差点没认出来!瞧瞧这气色,多好啊!”在井边打水的邻居婶子首起腰,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就是啊,跟换了个人似的!细辛真是有本事,能把人养得这么水灵!”另一个正在晾晒衣服的大嫂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羡慕。“看来林家那小子是真知道疼人,陆英这丫头,总算是否极泰来了……”村头老槐树下闲坐的老人们,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欣慰的光芒。
村里人见了她,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会夸上几句。他们都笃定地认为,这全是林细辛的功劳——是这个沉默寡言却踏实肯干的后生,用他那种独特的、无声的方式,将满腔的疼爱化作了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才让这朵曾经濒临枯萎的小花,重新绽放出如此动人的光彩。他们善意地调侃着,羡慕着,却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人特意去留意,陆英那原本纤细不足一握的腰身,如今在略显宽松的棉布衣衫下,己悄然有了圆润的、不容忽视的弧度。那微微的隆起,含蓄而坚定,像初夏荷塘里刚刚探出水面、小心翼翼卷着边的荷叶,正悄无声息地孕育着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生命。她偶尔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过小腹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羞涩而珍重的温柔,只是这细微的幸福,被更大的、外在的变化所掩盖了。
与此同时,在村子另一头的仙矛家,木荷的孕晚期则在一种截然不同的、几乎可以说是水深火热的氛围中艰难推进。
或许是肚子里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男孩”格外能折腾,也或许是前些年太过算计耗神,木荷这一胎怀得异常辛苦。她的身子像是被吹过了头的气球,浮肿得厉害。原本还算匀称的手脚,如今肿得像发面馒头,手指握拢都显得有些困难。脸庞也圆盘似的胀大了一圈,眼皮浮肿,将那几分残存的水灵也彻底淹没了。行走坐卧都显得无比笨拙,每挪动一步,都像负着千斤重担,气喘吁吁,额上时常渗出虚弱的冷汗。
往日那副精明外露、言语如同刀子般锋利的架势,被这身体的沉重与不适拖累得消磨了大半。她说话时常带着粗重的喘息,中气不足,连骂仙矛或者指挥川乌时,都少了往日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利落劲儿,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甚至带着点自怨自艾的意味。
而川乌,这个完美继承了母亲“精髓”的少女,此刻正扮演着一个极其微妙的角色。她像旧时戏文里那些伺候得势娘娘的贴身小太监,表面上毕恭毕敬,低眉顺眼,时刻关注着木荷的需求。木荷要起身,她立刻上前搀扶,动作甚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熟练;木荷说口渴,她马上端来温度刚好的水;木荷抱怨腰酸背痛,她的小拳头就不轻不重地捶打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