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被安葬在田野后的头几天,沈紫菀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个失重的、灰白色的梦境里。家,这个曾经充满麦芽摇尾声、轻微鼾声和温暖气息的空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寂静。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那个奶黄色小身影的记忆,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失去。
她常常一个人呆坐在房间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膝盖的疼痛依旧存在,但此刻,心灵的钝痛远远超过了身体的不适。她会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抚摸床脚那个软垫,触手却只有冰凉的、空无一物的布面。她会侧耳倾听,期望能听到熟悉的、爪子刮擦门板的声音,或者那粗重而安心的喘息,但传入耳中的,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或者隔壁大姑姑沈木荷那尖利而市侩的笑语。
这种无处不在的“不存在感”,像一种缓慢作用的毒药,侵蚀着她的感官,首当其冲的,便是味觉。
王茯苓心疼女儿,更是怀着一种深切的补偿心理,变着花样地做饭。她记得女儿以前爱吃红烧肉,便精心炖煮,让肉块酥烂入味,油光红亮;她记得女儿喜欢甜食,便特意蒸了松软的糖三角,里面是流淌的、滚烫的红糖汁;她熬了金黄的小米粥,摊了嫩滑的鸡蛋饼,拌了清脆的黄瓜小菜……她将所有的焦虑和爱意,都倾注在了那一方灶台之上。
然而,当她把饭菜端到女儿面前时,沈紫菀的反应却让她心沉谷底。
紫菀会拿起筷子,机械地、缓慢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她将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费力,仿佛在咀嚼一团无味的棉絮。那块曾经让她垂涎欲滴的红烧肉,此刻在她口中,肥腻的部分像凝固的油脂,瘦硬的部分像干枯的木屑,难以下咽。那香甜的糖三角,咬下去,糖汁流出来,她却只觉得甜得发腻,粘稠得糊住了喉咙。
“菀菀,是不合胃口吗?你想吃什么,妈再给你做。”王茯苓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沈紫菀只是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妈,我不饿。”或者,“我吃饱了。”然后便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
她不是故意绝食,也不是挑剔。她是真的感觉不到饥饿,也尝不出任何味道。仿佛连接她味蕾与情感的神经被切断了,食物失去了所有意义,仅仅成了维持生命体征的、乏味的燃料。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没有给食物留下任何空间。那里面,填塞的是对麦芽的思念,是被父亲嫌弃的委屈,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所有无法言说、也无法排解的沉重情绪。
王茯苓看着女儿日益尖削的下巴和苍白的小脸,心急如焚。她尝试过劝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但效果甚微。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像一株失去水分的小草,日渐萎蔫。这种无力感,比秋收的劳累更让她感到疲惫。
而与此同时,季节更迭所带来的生存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毫不留情地向她涌来。
秋收的季节,像一声不容置疑的号角,在金黄的田野上吹响了。沈家那几亩玉米地,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催促声。这是一年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忙碌的时刻,抢收如同打仗,必须争分夺秒,与天气赛跑。
然而,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沈紫菀的腿伤远未痊愈。膝盖的积液虽然消了一些,肿也退了些,但依旧无法承重,更别提长时间行走。上下学的路途,对于她来说,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必须有人接送。
王茯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接送女儿的任务牢牢揽在了自己肩上。那天沈芡实将饭菜放在地上、冷漠关门的身影,以及他之后那句“丫头片子”的争吵,像一根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她无法信任,也无法再将女儿交付给那个在情感上如此粗糙和冷漠的丈夫。哪怕自己累死,她也绝不允许女儿再受到一丝那样的伤害。
于是,王茯苓的生活,骤然变成了一场与时间和体力极限的残酷赛跑。
天还蒙蒙亮,远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子里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睡梦中时,王茯苓就己经窸窸窣窣地起床了。她轻手轻脚,生怕吵醒隔壁屋里或许刚刚睡着的女儿。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好一家人的早饭和午饭的食材——熬上粥,蒸上馒头,切好咸菜,将中午要炒的菜洗好切配。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缺乏睡眠、显得憔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