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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止痛药下的梦境与无声的告别（第1页）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中草草结束。黄牵机和沈芡实果然如他们所说，撂下碗筷就去了院子里，借着屋檐下那盏昏暗灯泡的光，开始剥那些堆积如山的玉米。玉米叶子摩擦发出的、永无止境般的沙沙声，像某种单调而冷漠的背景音，穿透墙壁，萦绕在死寂的东厢房里。

王茯苓机械地收拾着碗筷，动作迟缓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腹部的坠痛并未因为休息而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长时间坐立和刚才那一场心力交瘁的“宣告”而变得更加沉重和尖锐，仿佛那块冰冷的巨石不仅在向下坠，还在她体内生了根，长出无数尖锐的冰刺，扎向西周。下身的出血也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一阵阵温热涌出的感觉提醒着她身体的失控和那个正在悄然流逝的微小可能。

紫菀一首沉默地陪在母亲身边，想要帮忙，却被王茯苓轻轻推开。“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你的腿。”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最后的温柔。紫菀看着母亲那强撑的、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听话地，自己推着轮椅回到了床边。

收拾完厨房，王茯苓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她几乎是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回房间的。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深处，她摸出了医生开的那几片用白色小纸袋装着的止痛药。没有水，她就那么干涩地、艰难地将药片吞咽下去，药片粗糙的边缘刮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恶心。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挨着己经睡着的女儿，却感觉彼此之间隔着一片无形的海洋。她不敢动弹，生怕一点点动作都会加剧那撕扯般的疼痛，也怕惊扰了身边这个唯一给她温暖的孩子。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被窗外微弱天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屋顶椽子。手，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轻轻覆上那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此刻除了那熟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坠痛之外，似乎……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悸动。是错觉吗？是药物带来的幻觉？还是那个顽强存在了两个半月的小生命，在彻底消失之前，发出的最后一丝无声的抗议或告别？

她说不清。但那细微的感觉，却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早己冰封的心湖，激起一圈圈苦涩而矛盾的涟漪。

如果……如果这个孩子能保住呢？

如果他（她）是个男孩，是不是就会得到全然不同的对待？沈芡实会露出笑容吗？黄牵机会真心实意地关心她这个孕妇吗？

可如果……又是个女儿呢？

难道她还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紫菀”降临到这个冰冷的世界，重复那些不被期待、被轻视的命运吗？

“没缘分”……这三个字再次浮现，像一道冰冷的符咒。是啊，或许真的没缘分。这个家，这个环境，这个她无力改变的现实，根本就不欢迎这个孩子的到来。她的身体，她的疲惫，她的绝望，都在无声地拒绝着。

保胎？那意味着彻底躺下，意味着将这个家所有的担子都抛下，意味着要看人脸色，意味着无尽的辛苦和未知的风险……她还有力气去进行这场注定艰难的战斗吗？就算她拼尽全力，赢了，迎接这个孩子的，又会是怎样的未来？

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她，让她窒息。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两只巨大的、无形的手，将她拖向昏沉的深渊。止痛药似乎开始起作用了，腹部的锐痛渐渐变得模糊、遥远，转化为一种沉重的、弥漫全身的钝痛和麻木感。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就在这半梦半醒、现实与虚幻交织的模糊地带，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柔和而明亮的、仿佛被晨曦笼罩的无边田野。田野里开满了细碎的、暖黄色的小雏菊，像极了麦芽毛发那种温暖的颜色。风轻轻地吹过，花朵摇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就在那片花田的中央，背对着她。那是一个非常小、非常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楚面容，也分辨不出男女，只是穿着一身同样暖黄色的、仿佛用阳光织成的小衣服。那个小身影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花丛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脚下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