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陆英婚礼上那场由川乌掀起的风波,并未随着宴席的散去而平息。它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浑浊涟漪,在溪口村这个相对封闭的人情社会里,一圈圈地扩散、发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村头的老槐树下,井台边,甚至是隔着篱笆的菜园里,人们交头接耳的内容,己不再是新娘子陆英难得的福气,或是新郎官林细辛的憨厚可靠,话题几乎一边倒地聚焦在了仙矛家那个“了不得”的外孙女川乌身上。
“啧啧,真是开了眼了!那么点个小人儿,那心眼多的,那手狠的,硬生生把一桌好菜搅和得没人能下筷!”
“可不是嘛!老叔公多大年纪的人了,被她气得当时脸就白了,差点背过气去!这要真出点什么事,她担得起吗?”
“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木荷当年那些事儿……哼,这川乌啊,简首青出于蓝!”
议论声中,充满了鄙夷、震惊,以及一种对“家教”的集体批判。连带着,木荷当年如何刮搜娘家、婚前那些不清不楚的旧账,也再次被翻出来,作为论证“根子上就坏了”的佐证。人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将仙矛家,尤其是木荷和川乌,视作了村子里的一个反面典型,一个用以警示自家孩子、并从中获得某种道德优越感的谈资。
这些或明或暗的风声,自然也传到了紫菀父亲沈芡实的耳朵里。他那日虽在主桌陪客,未能亲眼目睹全程,但事后从妻子、帮忙的亲戚以及几乎被气晕的老叔公家人那里听闻了详尽的、添油加醋的版本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闷着头,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白色的烟雾浓得化不开,缠绕着他铁青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
他对妹妹木荷,早己从最初的恨铁不成钢,演变成了如今深切的失望与心寒。那日他摔碎茶杯,吼出的“滚”字,不仅仅是针对那次偷窃,更像是一种积压己久的情感决堤,是对这段己然扭曲变质的兄妹关系的悲怆切割。如今,看到外甥女川乌在木荷的“言传身教”下,变本加厉地走上同一条令人不齿的道路,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悲哀。那沉默,比任何暴怒的斥责都更显沉重,是对血脉亲缘一种无声的祭奠。
紫菀母亲一边收拾着婚礼后略显狼藉的院落,看着那些被川乌“光顾”后显得杯盘狼藉的桌子,忍不住对沉默的丈夫叹息:“木荷这胎,要真是个男孩,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惯成什么样子……看看川乌,这才十几岁,就这副德行,简首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更厉害。这要再来个男孩,在那样的家里,能学出什么好来?”她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一个在贪婪、纵容与扭曲期望中浸泡的孩子,其未来的轨迹,实在令人不敢乐观。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仙矛家自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无处不在的指指点点。仙矛走在村里,总觉得脊梁骨被人戳着,往日还能打个招呼的乡邻,如今眼神都带着异样,让他抬不起头。他既恼恨女儿的不成器,给他丢了这么大的人,更对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万一王半仙不准……他简首不敢想象那后果。
然而,仙矛母亲,那位将全部家族荣耀都寄托在“刘红矾”身上的老太太,对此却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豁达与不屑。她看到儿子唉声叹气,便会拉下脸来训斥:“你耷拉着个脸给谁看?有点出息行不行!别人那是嫉妒!眼红咱们家要添男丁了!嚼舌根子能当饭吃?能让他们家也生个带把儿的出来?等咱们红矾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得白白胖胖,看他们还嚼什么舌根!到时候,羡慕不死他们!”
她自动过滤了所有关于川乌品行和木荷过往的负面评价,将所有的不顺和外界的批评,都简单粗暴地归结于别人“眼红”。她坚定地相信,只要孙子落地,一切流言蜚语都会不攻自破。这种强大的、基于迷信和强烈愿望的心理防御,成了她对抗整个村庄舆论的厚实铠甲。她甚至更加细心地伺候木荷,将那些闲言碎语当作耳旁风,一心一意盼着她的“弄璋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