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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愧疚的循环（第1页）

回到家的沈紫菀，像一只折翼的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她那个略显拥挤的小床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印着淡雅小花的窗帘，堆满毛绒玩具和书籍的书桌，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但此刻，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翳。她的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每一次试图移动身体，膝盖处传来的闷痛都在清晰地提醒她如今的处境——一个被困在原地的囚徒。

王茯苓的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泛滥成灾，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行动和过度的补偿。她辞去了维持生计的工作，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照顾女儿身上。那日医生的话语——“体重严重超标”、“软骨磨损”、“影响一辈子”——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脑中回响。她恨自己的无知与莽撞，这股无处宣泄的悔恨，扭曲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照顾欲。

“菀菀，饿不饿？妈妈给你炖了冰糖肘子，你以前最爱吃的，烂烂的，一点都不腻。”

“来，尝尝这个奶油泡芙，刚出炉的，可香了。”

“药吃了嘴里苦吧？喝点这个蜂蜜柚子茶，甜的。”

餐食变得前所未有的丰盛。红烧肉油光锃亮，糖醋排骨香气扑鼻，餐后总有精致的甜点。王茯苓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的心态，将食物源源不断地送到女儿床边。在她的认知里，孩子受了苦，身体亏空了，就需要用最好的营养补回来；心里难过了，甜甜的食物总能带来些许慰藉。她看着女儿沉默地进食，心里那火燎般的自责似乎才能得到片刻的缓和。这是一种笨拙的、方向错误的爱，却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沈紫菀看着母亲忙碌得近乎卑微的身影，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和疲惫，看着她将那些高热量食物如同贡品般捧到自己面前，心里那块巨石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地压迫着她的胸腔。母亲越是温柔周到，她就越是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失败”和“不堪”。她不敢拒绝，害怕看到母亲眼中可能流露出的失望或更深的担忧。她只能像一个失去味觉的木偶，沉默地、机械地将那些油腻或甜腻的食物塞进嘴里。

吞咽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每一口食物仿佛都带着尖刺，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却在那里堆积成灼热的炭火，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背叛——背叛了母亲曾经为她制定的减肥计划，背叛了自己那些在跑步机上流下的汗水，也背叛了内心深处那个渴望变得轻盈、健康的自己。母亲的“爱”与她的“自律”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对立，而她，在愧疚与自暴自弃的拉锯下，无力地倒向了前者。她的膝盖在药物和静养下或许稍有缓解，但她的体重，却在这沉默的、带着自我惩罚意味的进食中，悄然回升，形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向下的螺旋。

这个家的其他成员，也在这特殊的时期，显露出他们各自鲜明而冰冷的底色。

奶奶黄牵机溜达的来过一次。她站在房门口，浑浊的眼睛在沈紫菀裹着纱布的膝盖和床头柜堆积的食物上扫了一圈，嘴角向下撇了撇，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首白：“女娃子，身子骨就是娇气些，不像男娃经折腾。养养就行了，别整天躺着，也得稍微动弹动弹，不然更懒散了。”她的话像一阵阴冷的风，吹得沈紫菀心底发寒。在奶奶的价值体系里，她的痛苦似乎天然就比表弟刘红矾磕破点皮要轻描淡写。

大姑姑沈木荷来得更勤快些，通常是领着她的宝贝儿子、全家未来的希望——刘红矾一起来。她人未至，那高亢的、带着几分炫耀意味的笑语声就先传了进来。

“哎哟，我们菀菀这是享福喽，嫂子你可真舍得下本钱，这吃的喝的，比饭店还讲究！”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却很少真正落在沈紫菀脸上，而是逡巡着房间，仿佛在评估着什么。然后，她总会自然而然地、无缝衔接地将话题引向自己的儿子。

“我们家红矾可没这清闲命，天天在学校跑得脚不沾地！各科老师都说他脑子好，是块学习的好料子！不像某些人啥都不行，还是得靠我们红矾。这不，刚结束的模拟考，又是年级前三！”她得意地拍着儿子略显单薄的背脊，刘红矾则配合地昂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被过度展示的、略显腼腆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