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是被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的恐慌浸透的。
溪口村这个往日里鸡犬相闻、邻里走动频繁的村庄,仿佛一夜之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村口的老槐树下,拉起了刺眼的红色警戒带,几个戴着口罩、臂缠红袖标的村干部日夜轮守,像警惕的哨兵,防范着那据说能通过飞沫传播的“非典型肺炎”。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被堆起的土堆或横放的大树杆阻断,只留一条窄道供紧急情况通行。空气中,不再是泥土和庄稼的清新气息,而是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每天都有专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背着喷雾器,在村道上、在各家各户的墙根下喷洒,那“嘶嘶”的声响,更添了几分人心惶惶。
学校里停了课,孩子们被严格拘在家里。大人们也尽量减少外出,即使不得己出门,脸上也蒙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写满忧虑和戒备的眼睛。彼此碰面,远远地点个头便算打了招呼,再不敢像往常那样聚在一起抽烟、闲聊。一种巨大的、名为“非典”的阴影,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这个春天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暖意。
在这片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木荷的身体却先于所有人的预料,出现了状况。
起初,她只是觉得食欲不振,看见油腻的东西就反胃。她以为是天气渐热,中了暑气,或是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闹肚子。仙矛的母亲,那位精明而迷信的老太太,则一口咬定是“吓出来的毛病”,整天神神叨叨地念叨,说是“非典”的晦气冲撞了家门。
然而,木荷的症状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益加剧。呕吐变得频繁起来,有时是干呕,有时则真能吐出些酸水,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那双惯于精打细算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该不会是……?”仙矛看着妻子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却又不敢确定,更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毕竟,自从生下川乌后,木荷的肚子就再没了动静,加上她那些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做派,仙矛家对她早己失望,几乎断了再添丁的念想。
疑虑和担忧与日俱增。终于,在一个天色灰蒙蒙的早晨,一家人全副武装——戴着厚厚的口罩,仙矛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劳保用的透明眼罩戴上——如同奔赴战场一般,怀着忐忑的心情,冒着风险,踏上了前往镇卫生院的路。
卫生院里也比往常冷清了许多,来看病的村民寥寥无几,医护人员都穿着严实的防护服,气氛凝重。经过一番紧张的检查和等待,当那位同样包裹在白色防护服下、只露出一双疲惫眼睛的医生,拿着化验单走出来,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告知“沈木荷同志,你怀孕了”的时候,仙矛和他母亲脸上的阴霾,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阳光骤然驱散!
“怀……怀上了?”仙矛母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抢过化验单,尽管她不认识几个字,却还是反复地看着,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双手合十,不住地向着西周作揖,“阿弥陀佛,祖宗保佑!老天爷开眼啊!我们仙矛家有后了!有后了!”连日来因“非典”而积压的恐惧,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淡了。
仙矛也咧开了嘴,激动地搓着手,看着病恹恹的木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关切。
然而,医生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这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悦瞬间冻结、龟裂。
“嗯,检查结果显示是怀孕了。不过,你这都第三次怀孕了,身体底子看着也不太好,一定要特别注意,尤其是头三个月,千万不能大意,要好好保胎。”医生例行公事地叮嘱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第三次?!”
一首陪在旁边、同样戴着口罩、眉头紧锁的黄牵机(木荷母亲),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出来。她脸上那点因为女儿怀孕而刚泛起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她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先是死死地钉在女儿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继而猛地转向女婿仙矛,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质疑,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蒙骗多年后爆发出的巨大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