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茯苓挤上通往城区的早班公交车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汽油、汗渍、早餐包子的油腻,混杂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她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救命的仙草。身边是行色匆匆的乘客,大多穿着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光鲜衣裳,脸上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都市特有的匆忙与疏离。她蜷缩在靠窗的角落,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如同巨大的、冰冷的石林,遮蔽了原本开阔的天空,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和压迫。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昨天询问邻居家上高中的孩子,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地址,据说是什么“健康管理中心”、“营养咨询机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显得那么陌生而遥远。
第一个地方,在一个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写字楼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出她拘谨的身影,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我想学营养学,健康管理,就是……怎么帮孩子科学吃饭,减肥……”王茯苓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乡下人进城特有的怯懦。
“阿姨,我们这里是高级营养师认证培训,报名需要大专以上学历,而且学费是五万八起。”前台小姐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在她那身半旧的衣衫和廉价的帆布包上轻轻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轻视。
王茯苓的脸“唰”地红了,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五万八!那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她嗫嚅着道了谢,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二个地方,藏在一个临街的商铺二楼,招牌花里胡哨。一个穿着白大褂、自称“主任”的中年男人接待了她,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他们的“基因减肥套餐”、“高端私人订制”。
“大姐,看你这么诚心,给你个优惠价,三个疗程,原价八万八,现在只要三万八!保证让你家孩子瘦成闪电!”
王茯苓听着那些玄乎其玄的名词,看着对方闪烁的眼神,心里首打鼓。她捏了捏包里那叠薄薄的纸币,鼓起勇气问:“能不能……只学知识,不买产品?”
“主任”的脸色立刻淡了下来,挥挥手:“我们只对会员提供服务,不单独教学。下一个!”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她又走了几家,不是门槛高不可攀,就是费用让她绝望,要么就是感觉对方极不靠谱,像是骗钱的勾当。揣在包里的那叠纸币,原本是她省吃俭用、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所在,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时近中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王茯苓又累又饿,身心俱疲。她茫然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看着那些牵着孩子、说说笑笑的母亲,看着快餐店里飘出的香气,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她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没钱,凭什么以为能学到那些高深的知识?她是不是根本帮不了女儿?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马路牙子边,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了下去。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冰冷的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干硬的馒头片和黑黢黢的咸菜疙瘩。她拿起一块馒头,用力地、近乎发泄地咬下去,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口感让她喉咙发紧。她就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吃着,试图用这机械的吞咽动作,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吃得很快,很急,仿佛这样就能快点结束这难堪的处境。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姑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怎么坐在这儿吃这个?”
王茯苓猛地抬头,呛得咳嗽起来。眼前站着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素雅的棉麻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清澈而睿智,正关切地看着她。老妇人的气质与她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阵清雅的风。
王茯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藏起饭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没……没事,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