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医院二楼妇科诊室的门,在王茯苓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空旷、寂静的世界,也将她投入了一个更为逼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未知判决的空间。
诊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白色的屏风,后面想必就是检查床。空气中弥漫着比走廊更浓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橡胶和某种药膏的、难以形容的冰冷气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就着台灯的光,仔细地看着刚刚出来的化验单和一张黑白色的B超影像图。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眼前不是关乎一个人命运的文件,而只是寻常的图纸。
王茯苓局促地站在桌前,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粗糙的布料里。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撞击着耳膜,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腹部的坠痛和下身持续的不适感,在此刻寂静的等待中,变得格外清晰,如同不断敲响的警钟。
老医生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苍白而紧张的脸上,语气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王茯苓是吧?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怀孕了,两个半月。”
“怀……怀孕?”王茯苓猛地怔住,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下意识地、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这里……这里竟然又有了一个孩子?在她这个年纪,在她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片刻的茫然,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母性的本能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无措。
然而,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那丝微弱的悸动,将她瞬间推入了更深的寒潭。
“但是,”医生的话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稳得近乎残酷,“情况不乐观。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前三个月,胎儿着床本身就不太稳定,需要格外注意。而你,明显是过度劳累,身体损耗太大,现在有很明显的先兆流产迹象。”
医生指了指那张黑白影像图,上面是一些模糊的、她根本看不懂的灰色阴影和轮廓。“你看这里,孕囊的位置,形态……都不算太好。再加上,以你的年龄,己经属于高危产妇范畴。综合来看,现在这个孩子……很难保住。”
“很难……保住……”王茯苓喃喃地重复着这西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她心上。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她连忙用手撑住冰凉的桌面,指尖传来的寒意首透心底。
诊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老医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王茯苓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目前,有两条路可以走。”医生放下手中的单子,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命题,“一是,尝试保胎。这意味着你需要立刻停止所有劳动,绝对卧床休息,配合使用黄体酮之类的药物来稳定激素水平。但我要明确告诉你,这是一场持久战,而且成功率不高。过程中你可能会非常辛苦,需要承受药物的副作用和长期卧床的不便,并且,即便尽力保胎,最终仍然有可能保不住,甚至过程中出现大出血等风险,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伤害。”
王茯苓的心随着医生的话语一点点沉向谷底。绝对卧床?停止所有劳动?在这个秋收如火如荼、女儿需要接送、家里一堆琐事的节骨眼上?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成功率还不高……还要承受更多痛苦和风险……
“第二条路,”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清晰地说道,“是终止妊娠。也就是人工流产。考虑到你目前的出血和腹痛情况,以及孕周,可能需要尽快决定。”
两条路,像两条岔开在悬崖边的小径,一条布满荆棘,前途未卜;另一条,则是首通深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是一种长期压抑下的本能反应,王茯苓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