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沈家庄这片被深秋紧握、又向初冬缓慢倾斜的土地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质感。它不像盛夏那般燥热奔腾,也不似初春那般充满蠢动的希望。它更像村边那条不知名的小河,进入枯水期后,水流变得细弱、平缓、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倦怠感,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同样沉默的河床与岸石。看似什么都没改变,岸边的枯草还是那些枯草,的滩涂还是那片灰褐,但若有人长久凝视,便会发现,河水确凿无疑地带走了些什么——或许是几粒更细的沙,或许是一段朽烂的草根,或许只是水中那点本就稀薄的、映照天光的温度。
沈家院落里的时间,便是这般流淌的。它带走的,是沈芡实与王茯苓之间,最后那点可供维系、哪怕是名为“习惯”或“将就”的稀薄联结。
那道自王茯苓小月子期间便清晰裂开、之后因沈芡实的逃避与冷漠而不断扩大的无形沟壑,非但没有被这缓慢的岁月之流填平、弥合,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回避、以及各自心如死灰的放任中,被冲刷得愈发深邃、宽阔,两岸的景色也越发模糊、陌生。两人依旧生活在同一方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像两条被命运强行并轨、却早己失去动力的陈旧车皮,僵首地停在原地,轨道锈蚀,再也无法驶向共同的远方。
他们的日常,简化到近乎一种冰冷的程式。清晨,王茯苓窸窸窣窣起身,开始一天的忙碌。沈芡实则稍晚,听着外间的动静,待早饭的简单香气飘散一会儿,才趿拉着鞋子出来。餐桌上,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声响,咀嚼的声音被刻意放轻,仿佛连这最基本的人类活动都成了一种需要遮掩的尴尬。必要的交流,被压缩、提炼,精简到如同电报密码:
“咸了。”(指菜)
“嗯。”
“东头地的秸秆该拉了。”
“明后天。”
“柴火快见底了。”
“知道了。”
没有称呼,没有语气词,没有眼神的交汇,甚至没有完整的句子。信息如同冰雹,生硬地砸在桌面上,被接收,或被忽略,然后迅速消融在死寂的空气里。他们仿佛两台设定好最低限度运行程序的机器,在进行着维持这个物理空间“家庭”功能所必需的最基本的数据交换。除此之外,皆是冗余,皆是需要被屏蔽的干扰信号。
沈芡实越发彻底地沉浸在他所熟悉且感到安全的世界里——那是由泥土、作物、节气、以及各式各样沉默而忠诚的铁器农具构成的天地。他日出而作,荷锄戴月,将所有的精力与话语都倾注给了那片土地。田垄间的每一道沟壑,玉米秆根部残留的气息,镰刀锋刃反射的寒光,甚至修理农具时,扳手与锈蚀螺栓较劲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些构成了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与情感出口。只有在这里,他才是明确的、有力量的、被需要的“沈芡实”。他习惯了堂屋那个临时搭建的、铺着硬木板和旧棉褥的铺位。起初或许还有一丝别扭,但如今,他甚至开始从中品咂出一种畸形的“安逸”来——无人打扰,无需应对复杂的情绪,不用面对妻子那双日益沉寂、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眸子所投来的、无声的诘问。这样互不干涉、界限分明的“清静”,没什么不好。他将自己蜷缩进这由农活与沉默构筑的壳里,感到一种逃避后的、近乎麻木的轻松。
而王茯苓的心,则在这场持续降温、最终冰封的婚姻寒冬里,完成了一场静默、彻底、却又充满生命韧性的迁徙。如同候鸟感知到故地的严寒不再适宜生存,便会毫不犹豫地振翅,飞向未知却或许温暖的方向。曾经,对丈夫沈芡实,或许还残存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期待——期待他在某个时刻能幡然醒悟,能给予一丝笨拙却真实的关怀,能共同承担一些重量。但这最后一点星火,也早在那个他声称“怕影响她休息”而搬去堂屋的夜晚,在那场关于开店梦想的、徒劳而伤人的“商议”中,被彻底冻毙,碾作尘埃,了无痕迹。
她的情感世界,曾经试图围绕“夫妻”这个轴心运转,如今轴心己然锈死、断裂。那么,所有的引力与光热,便自然而然地、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倾注到了那唯一的、鲜活的光源上——她的女儿,沈紫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