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荷那日狼狈离去时撂下的狠话,仿佛还带着刺耳的余音,回荡在紫菀家的屋檐下。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预想中的“后悔”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久违的宁静。
大姑姑和川乌表姐的身影,如同被烈日蒸发的露水,从紫菀的生活里骤然消失。起初的几天,紫菀甚至有些不习惯。放学回家,推开门,不再需要先警惕地张望,害怕看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眼神乱瞟的身影,或者听到表姐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动静。饭桌上,不再有人用筷子充当“挖掘机”,专挑肉菜的核心部位下手,也不再需要忍受那些带着讥讽和炫耀的、关于“街上”生活的夸夸其谈。
这种宁静,像一层柔软而温暖的纱布,轻轻覆盖在之前被反复撕扯的家庭伤口上。父亲芡实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饭后会多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新闻,偶尔还会问起紫菀在学校的情况。母亲脸上的愁容也淡了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厨房忙碌的时间多了,甚至有一次,还给紫菀用零碎布头缝了一个新的沙包。家里那种因随时可能被“入侵”而长期存在的、无形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了。
然而,紫菀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依旧在缓慢地涌动。那场激烈的争吵和那只被摔碎的搪瓷杯,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烫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包括她自己的。她变得更加敏感,更能体察家中细微的气氛变化。她注意到,有时父母在饭桌上会突然陷入沉默,眼神交换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对亲手斩断一段亲情的痛楚,以及对未来关系走向的茫然。她也发现,村里人看他们一家的眼神,似乎也多了一些探究和背后议论的内容。她知道,有些伤痕,看得见的那部分或许会结痂,但看不见的部分,早己深入肌理,成为了这个家庭记忆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少了川乌这座大山的压迫,紫菀的校园生活,如同被移走了巨石的小溪,终于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潺潺流淌。她依旧胖乎乎的,体育课依然是她的噩梦。八百米测试,她总是落在最后,脸颊涨得通红,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汗水浸湿了额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跳箱时,她望着那不算高的箱子,如同望着天堑,助跑、起跳,最后往往是双手撑在箱面上,笨拙地爬过去,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她对此感到羞愧,却无能为力。
但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体育课上的窘迫和来自表姐的欺凌。她可以安心地把漂亮的卡通橡皮用完,而不是担心下一刻就被抢走;她可以慢慢地品尝一颗水果硬糖,让甜味在舌尖彻底化开;她可以把自己喜欢的贴纸,按照自己的心意,工工整整地贴在心爱的笔记本扉页,而不用担心被蛮横地撕去。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那片由善良浇灌的花园,开始不受干扰地、蓬勃地生长起来。她的善良,并非刻意为之的展示,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天性,像呼吸一样自然。
学校门口,常年徘徊着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和流浪猫。它们怯生生地躲在墙角树后,搜寻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其他孩子大多视而不见,或者恶作剧地扔石子驱赶。唯有紫菀,总会记得从自己的早餐里,悄悄省下小半个馒头或者包子。放学时,她会走到固定的角落,轻轻将食物掰碎,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安静地看着那些小动物警惕地靠近,飞快地吞食。她从不试图抚摸它们,只是看着它们因为得到一点食物而暂时鼓胀起来的肚皮,眼里便会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柔软的欣慰。
在班级里,她沉默寡言,却不是完全隐形。值日生忘记擦黑板,她会默默走上讲台,踮起脚,用力挥动板擦;同桌的女孩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她会第一时间从自己那个总是备得整整齐齐的文具盒里,掏出干净的纸巾和可爱的卡通创可贴递过去;大扫除时,她总是主动承担最脏最累的活儿,比如清洗拖把、擦拭积满灰尘的窗台,她干活细致,角落里的污垢也不会放过。她做这些,并非为了得到表扬或融入某个小团体,仅仅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这样做。看到黑板变得干净,同学的伤口被妥善处理,教室窗明几净,她心里会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