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七个清晨,沈紫菀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窗帘缝隙透进微弱的晨光,在卧室墙上投下一道浅灰色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看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她此刻的心情,悬浮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点。
今天,是中考的第一天。
手机屏幕在枕头下亮起,显示着时间:5点47分。她应该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像有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不停切换着画面——爸爸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样子,妈妈平静得可怕的眼神,那个叫小雅的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的怯生生模样。
还有那句话,那句她怎么也忘不掉的话:“女孩就是女孩,永远不如男孩,能支起面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妈妈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很温暖。但这份温暖此刻让她想哭。妈妈昨晚肯定又熬夜了——为了不吵醒她,妈妈总是在客厅里做活,缝补衣服,整理账本,或者只是坐着发呆。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妈妈起床了。沈紫菀听到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听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听到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妈妈在为她准备早餐,像过去的每一个上学日一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中考。
她坐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空正在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到浅蓝,再到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这座城市正在苏醒,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从容。而她,却像站在暴风雨前的港口,看着即将到来的巨浪,无处可逃。
六点半,她洗漱完毕,换上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熨烫得平整。妈妈总是这样,无论多忙,都会把她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紫菀,吃早饭了。”王茯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一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最特别的是,盘子边放着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摆成了“100”的形状。
“妈,你这是。。。”沈紫菀愣住了。
“讨个好彩头。”王茯苓笑着说,但沈紫菀看到妈妈眼下的黑眼圈,比她的还要深,“快吃,吃了考一百分。”
沈紫菀坐下来,端起豆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想起小学时每次考试前,妈妈也会给她准备这样的早餐。那时候多简单啊,只要考得好,爸爸就会摸摸她的头说“我闺女真棒”,妈妈就会奖励她一个冰淇淋。
现在呢?现在她就算考了满分,爸爸还会觉得她“不如男孩”吗?妈妈还会笑吗?
“别紧张。”王茯苓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像平时考试一样,认真审题,仔细答题。妈妈相信你。”
沈紫菀点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说出“可是妈妈,我好害怕”,就会问出“妈妈,如果我考不好,你和爸爸会离婚吗”。
她不能问。今天是中考,她不能让妈妈担心。
吃完早饭,王茯苓坚持要送她去考场。母女俩走出家门时,正好碰到楼上李阿姨送儿子下楼。
“紫菀今天中考啊?加油加油!”李阿姨热情地说,“我们家小辉明天考,今天先去看看考场。”
李阿姨的儿子小辉比沈紫菀小一岁,读初二。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不知愁滋味的笑容。
“紫菀姐,听说你们考场在实验中学?那里可严了,监考老师特别凶。”小辉说。
“别吓唬你紫菀姐。”李阿姨拍了下儿子的头,又转向王茯苓,“茯苓,你们紫菀肯定没问题的,成绩一首那么好。我们家这个,能考上高中我就烧高香了。”
王茯苓笑了笑,没说话。她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走出小区,街道上己经有很多考生和家长了。有的孩子一脸轻松,边走边玩手机;有的孩子表情严肃,边走边背单词;还有的孩子被父母簇拥着,像护送什么珍贵的宝物。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六月的早晨己经有了盛夏的燥热。沈紫菀感觉手心在出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路过妈妈的维修店时,她看到卷帘门还关着。往常这个时候,妈妈己经开门营业了。今天,妈妈为了送她考试,推迟了开店时间。
“妈,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就行。”沈紫菀说,“你去开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