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溪口村,是被聒噪的蝉鸣和灼人的阳光统治的。白昼漫长,连风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被炙烤过的倦意。然而,在紫菀家那栋漂亮的二层小楼里,一种不同于暑热的、沉闷压抑的气氛,正在悄然累积,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预示着某种不安宁的到来。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紫菀因为晚饭时喝多了母亲熬的绿豆汤,半夜被尿意憋醒。她迷迷糊糊地爬下床,赤着脚,像一只笨拙的小猫,蹑手蹑脚地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卫生间。
解决完内急,她睡意稍减,正准备回房,却隐约听到父母房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不同于父母平常起夜的动静,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小心翼翼地翻动。
是妈妈在找东西吗?紫菀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出于孩童的好奇,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悄悄挪到父母卧室那虚掩着的门缝边。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泼洒进房间,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明晃晃的光带,也清晰地照亮了那个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梳妆台抽屉前的背影。
那不是母亲!母亲的身形要更丰腴一些。而这个背影,瘦削,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敏捷。她穿着一件紫菀极其熟悉的、带小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是大姑姑木荷白天来时穿的那件!
紫菀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到木荷的手在抽屉里熟练地摸索着,然后,一个厚厚的、土黄色的信封被抽了出来。那是父亲用来放进货流动资金的信封,紫菀见过很多次,父亲总是把它随意地放在抽屉里,说“家里最安全”。
月光下,木荷的动作快得惊人。她熟练地解开信封的扣绊,手指探进去,迅速抽出小半沓钞票,看那厚度,绝不止十块二十块。紫菀甚至能看到那钞票的边缘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微微模糊的毛边。木荷没有半点犹豫,将抽出的钱飞快地塞进自己宽松的裤兜里,然后将信封按原样扣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原位,甚至还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抹平可能存在的褶皱。
整个过程中,她的呼吸平稳,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紧张,仿佛这不是在偷窃,而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紫菀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西肢百骸。她想尖叫,想冲进去质问,想告诉爸爸妈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川乌那恶狠狠的威胁言犹在耳,大姑姑此刻在月光下如同鬼魅般的冷静侧脸,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她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像逃离噩梦现场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用厚厚的棉被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被子里黑暗闷热,但她却感觉浑身冰冷。那一晚,她再也没能睡着,耳边反复回响着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细微声响,眼前晃动着月光下那偷钱的手影。一种对“家贼”的复杂情绪——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对家庭财务损失的担忧,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幼小的心口上。
这件事,成了紫菀心里一个沉重而苦涩的秘密。她不敢告诉忙碌的父母,怕引发更大的家庭矛盾,也怕川乌的报复。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时常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而忠诚的麦芽,似乎能感受到小主人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那些夜晚,它会跳上床,静静地趴在紫菀身边,用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给予她无声的慰藉。
然而,秘密如同堤坝上的蚁穴,终有溃堤的一天。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母亲需要钱去镇上结一批山药的账。她像往常一样,走向卧室的梳妆台。当她的手拿起那个土黄色信封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重量不对。她迅速打开扣绊,将里面的钱全部倒在床上。原本应该厚厚一沓的钞票,此刻显得单薄了许多。她心里咯噔一下,仔细清点,果然,少了整整两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