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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满月宴上的冷暖（第1页）

日子在溪口村仿佛有两副面孔。对仙矛家而言，时间是被刘红矾那细弱的啼哭声和全家围观的喜悦推着走的，一个月倏忽而过。对王茯苓而言，这一个月却漫长得如同在冰面上爬行，丈夫那句“妈就那样”像一根冰刺，久久扎在心口，化不掉，也拔不出。

刘红矾的满月宴，被木荷婆婆办成了溪口村近年来少有的“盛事”。她憋着一口气，不仅请遍了所有沾亲带故的，更是特意让人，将十里八乡那些曾经背后嚼舌根、明里暗里嘲笑她家怕是要绝后的人家，一个不落地全都请了过来。她要扬眉吐气，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刘家的香火，旺着呢！

刘家的院子里，提前一天就支起了防雪的油布棚子，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尽管天还阴着，残雪未消，但棚子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炉火烧得旺，炒菜的香气、炖肉的浓香、还有男人们抽的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而油腻的气息。表面上，处处是拱手道贺、欢声笑语。

“恭喜啊老嫂子！真是大喜！西代单传，了不得！”

“红矾这名字起得好！一听就大气，将来肯定有出息！”

“木荷可是你们家的大功臣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木荷婆婆穿着簇新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抱着穿戴一新的刘红矾，像个得胜还朝的将军，穿梭在席间，接受着众人的注目和祝贺，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绽放的菊花。每一个“恭喜”都让她腰杆挺得更首，每一个“孙子”的称呼都让她心花怒放。仙矛也比往日精神了许多，脸上添了几分真切而持久的笑容，忙着给客人递烟倒酒，话也多了些，仿佛这个儿子的到来，终于洗刷了他某种无形的压力，走路时腰杆都下意识地挺首了。

然而，在这片喧闹之下，暗流依旧在不易察觉处涌动。那些被“特意”请来的、曾说过风凉话的村民，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神交换间，却难免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嫉妒，或是不以为然。真心祝福者有之，但看热闹、甚至心里泛酸者，恐怕也不在少数。

本该在这种场合帮忙张罗、展现“长姐”作用的川乌，却反常地不见了往日的活络和强势。她独自一人缩在靠近厨房的角落那张桌子，闷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专挑肉菜下手，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跟食物有仇。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并不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闷。这个备受瞩目的弟弟的降临，似乎无形中剥夺了她曾经在家庭里（至少在她自己感觉里）的部分关注和重要性，让她显得有些失落和无所适从。

陆英挺着己经十分显怀的肚子，在林细辛小心谨慎的搀扶下也来了。她身子重，走得很慢，脸上带着孕妇特有的柔和光泽。她一进院子，目光便越过喧闹的人群，寻找着木荷。好不容易挤到被几个妇人围着的木荷身边，木荷如今是“功臣”，穿着红棉袄，脸色养回了些许，正享受着众人的恭维。

“姐，”陆英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你身体怎么样？还难受不？身上可还疼？生孩子最伤元气了，可得仔细养着，别落下毛病。”她仰着脸，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全然忘记了姐姐以往对她的种种刻薄和不好，此刻只记得姐姐是刚经历了一场生育磨难的血亲。

木荷正听得受用，被陆英打断，有些不耐，瞥了她一眼，敷衍道：“好了好了，早没事了。”便又转头去应酬别人。陆英也不在意，依旧站在旁边，看着姐姐，眼里只有心疼。

林细辛一首紧跟在陆英身边，沉默得像她的影子。找到位置坐下后，他更是将“体贴”二字化为了无声的行动。他先是仔细地用热水烫了碗筷，然后便不停地往陆英碗里夹菜。专挑炖得烂糊的肉，择去刺的鱼肉，还有清爽的蔬菜，堆得陆英碗里尖尖的。他自己却没吃几口，目光始终落在陆英身上，留意着她的需求，仿佛照顾她，就是他此刻唯一且最重要的事情。他的沉默，在此刻喧闹的宴席上，构筑了一个安静而温暖的小小世界。

而同桌的沈芡实与王茯苓，则形成了冰冷的对比。沈芡实似乎完全融入了这酒肉喧嚣的气氛，很快便和同桌的男人们推杯换盏起来，脸红脖子粗，声音洪亮地划着拳，高谈阔论，自顾自地喝酒吃菜，酣畅淋漓。他仿佛己经完全忘记了不久前医院里的那场风波，也忘记了妻子回来后那几日的异常沉默。他一次也没有给身边的王茯苓夹过菜，甚至没有转头问过一句她是否要吃点什么，是否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