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牛皮糖,粘稠而煎熬。每一天,对紫菀和王茯苓而言,都像是在灼热的炭火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灶房里那堆半人高的练习册和试卷,仿佛成了衡量时间流逝的标尺,每多做完一页,距离那个未知的宣判就更近一步。紫菀几乎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她清瘦了些许,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被“希望”这根救命稻草点燃的、全部生命力的凝聚。王茯苓则更加沉默地操劳着,但每次路过村口,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条通往市里的土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悬在半空,无法落地。
终于,在那个八月中旬的、依旧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午后,命运的齿轮发出了它沉重的转动声。村支书家的儿子,骑着那辆崭新的、铃铛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叮当作响地冲到沈家院门口,嗓门洪亮地喊着:“沈家婶子!有你们家的信!市里头寄来的!”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王茯苓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闻声手一抖,一件半湿的旧衣衫从手中滑落,掉在尘土里。她甚至来不及去捡,也顾不上拍打手上的水渍,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紫菀也从灶房里冲了出来,沾满墨迹和汗水的右手还握着一支铅笔,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死死地盯着母亲手中那个薄薄的、牛皮纸颜色的信封。
王茯苓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封口。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女儿过于灼热的目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边缘。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印刷精良的成绩单和一张同样格式正式的录取通知书。她的目光急切地、甚至带着些惶恐地在纸面上搜寻着,跳过那些她不认识的复杂栏目,首接锁定在几个关键的数字和汉字上。
当“沈紫菀”、“总分”、“第15名”、“录取”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映入她模糊的泪眼时,王茯苓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巨大的幸福冲击得站立不稳。她猛地转过身,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片用力按在胸口,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与尘土,在她黝黑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变调,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狂喜:
“菀菀!考上了!咱考上了!第十五名!市里的中学!录取了!!”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一把将还在发愣的紫菀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让紫菀窒息。
紫菀先是僵住了,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随即,那紧绷了整整一个暑假,不,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和压抑。她先是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那是许久未曾出现在她脸上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可那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汹涌的泪水取代。她将脸深深埋进母亲那带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粗糙却温暖的怀抱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哭声。那哭声里,有释放,有委屈,有看到光明的巨大喜悦,更有对母亲艰辛付出的无尽感激。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通往新世界、逃离所有阴影与痛苦的,唯一船票。
麦芽也感受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气氛,它不再安静地趴着,而是兴奋地围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俩跳跃、转圈,尾巴摇得像旋转的风车,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嘹亮的吠叫,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小主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喜悦的气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沈家这个常年沉寂的院落里,激起了巨大的、久违的涟漪。紫菀拿着那张通知书,反反复复地看着,摸着上面凸起的红色印章,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明亮而自信的光彩。她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起来,需要带哪些行李,市里的中学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新的朋友……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