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是一道冰冷的、浅绿色的铁皮门,上面有些许斑驳的划痕,像无数病痛在此留下的隐秘印记。王茯苓搀扶着女儿,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挪进了这个狭小而肃穆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碘伏和药膏的气息。
医生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脸颊瘦削,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他抬眼看了她们一下,目光在王茯苓焦灼的脸上和沈紫菀明显异常的姿态上短暂停留,然后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语调说:“坐。”
这个“坐”字对此刻的沈紫菀而言,却成了一道难题。她尝试弯曲膝盖,那尖锐的刺痛立刻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僵在原地。王茯苓连忙用力,几乎是抱着她,让她侧着身子,用半边和手臂支撑,极其缓慢且姿势别扭地“陷”进了诊桌旁那张坚硬的方凳上。
“怎么回事?”医生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医生,我女儿……她的膝盖,突然就疼得站不起来了。”王茯苓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就是早上在家做运动,仰卧起坐,做完想起来,就……就这样了。”她省略了那个“体育过关计划”,仿佛那是一个让她感到羞耻的秘密。
医生点了点头,示意沈紫菀:“把裤腿卷上去,我看看。”
沈紫菀咬着牙,手指微微颤抖着,费力地去卷那宽松的运动裤裤管。布料摩擦过的膝盖,带来一阵新的、闷胀的痛感。当那双膝盖彻底暴露在诊室明亮的灯光下时,连王茯苓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原本应该清晰的膝盖骨轮廓己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圆鼓鼓的、发亮的包,像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被撑得薄而透亮,透着不正常的粉红色,触手一片灼热。与另一条尚且正常的腿相比,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医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带着凉意的手指,开始按压膝盖周围的区域。“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嘶——疼!”沈紫菀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样弯曲呢?”他轻轻托起她的小腿,尝试做一个被动弯曲的动作。
“啊!不行!医生,疼!”沈紫菀几乎要弹跳起来,却被疼痛死死按在原地,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医生的检查快速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不再询问,转而拿起听诊器,听了听沈紫菀的心肺,又问了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平时运动多吗?体重一首是这样?最近有没有突然增加运动量?”
王茯苓在一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医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平淡的问题,都像在为她内心那个不祥的预感添加砝码。她看着女儿因忍痛而扭曲的小脸,看着那对比鲜明的双腿,悔恨如同藤蔓,缠绕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先去拍个片子,然后做个核磁共振。”医生最终坐回椅子上,唰唰地开着检查单,语气依旧没有太大波澜,“她这个情况,普通的X光片可能看不清楚软组织,核磁共振更明确。去缴费,然后按指引去放射科。”
“核磁……”王茯苓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己经不是普通的扭伤那么简单了。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机械的折磨。缴费窗口排队长龙依旧;放射科走廊里冰冷的金属座椅,坐着形形色色表情麻木或痛苦的人;等待叫号系统的电子女声冰冷而重复。沈紫菀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将头靠在母亲肩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包括那越来越沉重的恐惧。
当沈紫菀被扶上核磁共振仪那张狭窄的滑床时,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那机器像一头沉默的白色怪兽,即将把她吞噬进去。幽闭恐惧症般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妈……”她无助地低唤,声音带着颤抖。
“别怕,菀菀,妈妈就在外面,隔着玻璃能看到你。”王茯苓用力握了握女儿冰凉的手,“就像……就像躺进去睡一觉,很快就好了。”她的安慰显得如此苍白。
门关上,世界被隔绝。只剩下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各种节奏的怪异轰鸣和敲击声,哒哒哒,嗡嗡嗡,哐哐哐……声音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像无形的锤子敲打在鼓膜上,也敲打在心尖上。沈紫菀紧紧闭着眼睛,按照技师的嘱咐一动不动。在这样封闭而嘈杂的空间里,她感觉自己无比渺小,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惶恐交织在一起,她唯一能抓住的念头,就是母亲就在玻璃的那一头看着她。这个念头,成了她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