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从浓墨般的漆黑,逐渐过渡到一种沉滞的、了无生气的灰蓝,像是被水稀释了无数遍的墨水,勉勉强强透出一点熹微的光。这光不是温暖唤醒,而是冷漠的映照,将房间里简陋家具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清晰得有些残忍。王茯苓就躺在这片逐渐清晰的灰暗里,意识在止痛药带来的昏沉泥沼与昨夜梦境残留的冰凉碎片间挣扎浮沉。
梦里的那片暖黄色花海,那个小小身影安静挥手的模样,还有最后融入光中的决绝背影——这些画面在她闭合的眼睑后反复闪回,比现实更真切,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腹部的疼痛并未因睡眠而远离,它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在麻木的间隙时不时醒来,狠狠噬咬她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提醒她那不容忽视的、正在发生的事实。下身的异样温热感也持续不断,如同一条隐秘的、缓慢流淌的小溪,带走她身体的热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就在她于半梦半醒的痛苦边缘徘徊,几乎要再次被疲惫拖入昏睡时,一阵急促的、刻意拔高了声调的呼唤,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割破了清晨的寂静,也彻底割断了她那点可怜的、用以自欺的恍惚。
“茯苓!茯苓!快起了!日头都要晒屁股了,还睡!”
是婆婆黄牵机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以往那种隔着院墙、带着惯常吩咐或抱怨的调子,此刻它竟近在咫尺,就响在东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外,带着一种王茯苓许久未曾听过的、近乎急切的意味,甚至刻意掺入了一丝伪饰的“亲热”。
王茯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应答,也没有动弹,只是依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将门外那个声音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阻隔在外。心脏在胸腔里迟缓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
“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股清晨特有的、清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黄牵机那略显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而立,面孔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异样的亮光。
“还躺着呢?快,赶紧穿衣裳起来!”黄牵机几步跨进屋里,走到炕边,目光飞快地在王茯苓苍白的脸上扫过,那视线掠过她眼下的青黑和颊边隐约的泪痕时,没有丝毫停留,更无半分寻常婆母该有的关切或询问,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灰尘。“妈今儿个特地起了个大早,就是想趁早带你去趟隔壁村!找王中医,王大夫!人家那可是祖传的手艺,把脉准,开方子灵!让他给你好好瞧瞧,把把脉,开几副上好的安胎药!咱们得想法子,得把我大孙子给稳稳当当地留在咱老沈家!”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己经规划好一切的笃定,说到“大孙子”三个字时,语调不自觉地扬起,脸上那层刻意堆出的急切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热切和期盼。
大孙子……
王茯苓在心底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渣,滚过她早己冻僵的心田,激不起半点涟漪,只留下更深的寒意。结果,其实昨天夜里,在那片无声的花海梦境中,在那个小小身影转身离去的决绝里,在她自己空洞的凝视和医生冰冷的宣判中,不就己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吗?“没缘分”——这三个字如同最终的墓志铭,早己刻在了这件事的结局之上。还有什么“瞧瞧”的必要?不过是……不过是走个过场,完成一场所有人(或许除了她自己)心知肚明的、徒劳的仪式罢了。
她在炕上又静静躺了几秒钟,久到黄牵机的眉头开始不耐烦地蹙起,喉咙里发出了催促的轻咳声。然后,她才像一具被无形丝线骤然拉扯的木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地坐起身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腹腔深处那沉坠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袖口和裤腿上沾着昨日田间劳作留下的、己经干涸板结的泥点,以及一些不明显的、暗褐色的可疑痕迹。她没有理会这些,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后至少会用手拢一拢睡得蓬乱的头发,或者去灶间舀一瓢凉水抹一把脸。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炕沿上,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无声哭泣后干涸的浅浅泪痕,在灰白晨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像两道蜿蜒的、悲伤的印记。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霉斑,没有任何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