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洗带来的冰凉感尚未从体内完全消散,那混合着生理盐水和残留血污的液体,仿佛仍在她身体最深处那片新生的、空洞的创面上蜿蜒流淌,带来一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异物感。王茯苓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在李大夫那职业性、不带任何情感支撑的搀扶下,从那张铺着一次性垫单、此刻己一片狼藉的检查床上挪下来。她的双脚触到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时,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幸而被李大夫及时扶住胳膊。
“小心点。”李大夫的声音依旧平稳,动作也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和专业性,仿佛扶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医疗器械。她帮王茯苓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沾染了零星血迹和消毒液痕迹的衣裤,将松脱的裤腰系好,动作迅速而利落。然后,她转身走到诊室门口,对着外面寂静的走廊,用不高不低、足以让等候区听见的清晰声音喊了一句:“家属,沈茯苓的家属,可以进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黄牵机那张写满了等待与揣测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口。她显然一首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贴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此刻,她的目光飞快地在王茯苓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扫过,又迅速落在一旁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洗手池前冲洗的李大夫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混合着讨好、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任务完成后的轻松笑容。
“大夫,辛苦您了!都……都好了吗?”黄牵机快步走进来,刻意放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一件隐秘的大事。
李大夫擦干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口罩上方显得平静无波,只有那双眼睛透露出公事公办的疏离。“嗯,处理干净了。”她言简意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之前的表格上快速书写着,头也不抬地继续交代,“药流过程基本顺利,孕囊完整排出,宫腔内也做了清理。回去后注意事项很重要,这相当于一次小月子,必须重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板药片和几包冲剂,推到桌边。“这是益母草颗粒,促进子宫收缩排淤血的,一天两次,温水冲服。这是消炎药,预防感染,按时吃。另外,这两周是关键期,”她终于抬起眼,目光首接看向黄牵机,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叮嘱,“绝对卧床休息,尽量别下地。不能碰冷水,不能干重活,不能受风受凉。饮食上要加强营养,多吃点鸡蛋、红糖、小米粥、鱼汤之类温补的,别吃生冷辛辣刺激的。个人卫生也要注意,勤换内裤和卫生垫,但不要坐浴、盆浴,淋浴也要等出血明显减少后。”
她顿了顿,目光在王茯苓那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意志力支撑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黄牵机,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这些都得做到位,把身体底子养回来。不然,很容易落下病根,比如腰酸腹痛、月经不调,严重的可能影响以后……再怀孕。”
“再怀孕”三个字,她咬得不算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黄牵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和“懂事”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大夫您放心,我一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回去就让她躺着,啥活也不让干,好吃好喝伺候着,保证把身子骨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绝对不影响以后!”她拍着胸脯保证,仿佛这不是在照顾一个刚刚经历身心创伤的产妇,而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关乎家族未来的“养殖”任务。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伸手接过那个装药的小塑料袋,小心地揣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仿佛那是多么珍贵的宝贝。
李大夫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可以离开了。
回去的路,依旧是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依旧是颠簸的乡镇道路。但王茯苓的感觉,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了。来时,身体里还揣着一个未被正式宣判“死刑”的、沉坠而疼痛的秘密,心头还压着一块不知如何是好的巨石。而现在,秘密被公开处置了,巨石以一种最彻底、最血腥的方式被移除了,留下的,是一个空荡荡、冷飕飕、布满新鲜创口的内部世界,和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虚无的疲惫与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