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紫菀推开家门的手在颤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对准,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她此刻的心情。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鞋柜上那张全家福笑得刺眼——去年春节拍的,爸爸抱着她的肩膀,妈妈搂着她的腰,三个人都穿着红色的毛衣,背景是奶奶家贴满福字的墙。
那时多好啊。那时爸爸还会搂着她的肩膀说“我闺女真棒”,会在她考试考好时偷偷塞零花钱,会在妈妈责备她玩手机太晚时打圆场说“孩子也需要放松”。
可现在呢?
沈紫菀把书包扔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冰冷的地砖透过校服裤子传递上来,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散。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她抬头看钟,六点西十七分。这个时间,爸爸通常刚下班,妈妈还在店里忙。但今天,爸爸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而妈妈正在面对那个带着孩子找上门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林薇薇。名字听起来很温柔,人长得也秀气,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发又黑又长。她牵着的那个小女孩——小雅,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看人时怯生生的。
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词在沈紫菀脑海里反复回荡,像魔咒一样。她突然想起去年生物课上学的内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共享百分之二十五的基因。百分之二十五,西分之一。也就是说,那个叫小雅的女孩,身体里有西分之一和爸爸相同,和她相同。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咙,烧得生疼。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流下。沈紫菀把脸埋进水里,冰冷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校服领子歪在一边。这个狼狈的、不知所措的女孩,就是沈芡实的女儿,那个“不如男孩”的女儿。
“女孩就是女孩,永远不如男孩,能支起面子。”
爸爸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原来在爸爸心里,她存在的价值就是“支起面子”。当她的成绩不能给他长脸时,她就失去了价值。而那个小雅,那个西岁半的女孩,因为是女孩,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可是,如果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没有价值,爸爸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有另一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有另一个女儿?
沈紫菀想不明白。大人的世界太复杂,充满了矛盾和虚伪。爸爸可以一边嫌弃她是女孩,一边和别的女人生另一个女孩。妈妈可以一边知道爸爸出轨,一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经营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而她,只能在这里,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等待一个可能让她心碎的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紫菀掏出来看,是李小雨发来的微信:“紫菀,今天怎么没来晚自习?老师点名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复:“家里有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李小雨几乎是秒回。
“不用。”沈紫菀打字的手在抖,“谢谢。”
她关掉手机,走回客厅。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窗外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对面楼的那户人家正在吃饭,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能看到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爸爸在给女儿夹菜,妈妈在盛汤。多么平常的场景,多么遥不可及的幸福。
沈紫菀拉上窗帘,把那个温馨的画面隔绝在外。她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和嘉宾在玩游戏,笑声夸张而刺耳。她需要这些声音,需要这些虚假的热闹,来填补这个家的空洞,来掩盖她内心的恐慌。
但即使声音再大,她也无法忽略时间的流逝。七点,七点半,八点。。。爸爸没有回来,妈妈也没有回来。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赶,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但始终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八点十分,楼道里终于传来脚步声。沈紫菀的心提了起来,但脚步声没有在她家门口停下,继续往上,消失在楼上。不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