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雪停了,太阳还没出来,天色青灰。
国营红桥饭店。
陈拙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一分钟。
昨晚那一宿熬得不容易。还是那个问题,饿。
那一沓饭票揣在怀里,却因为饭店关门而换不来一口热乎饭。
他硬是灌了一肚子凉水,才勉强压住了那股火。
今儿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出来了,为了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特意绕了三个胡同,还穿过了一片废弃的工地,耗到现在饭店开门才敢露头。
现在二嘎子那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他还不清楚。
不过,他断定一时之间,他们找不到刚子的尸体,所以,这会给他一个很好的契机。
再说,就算是他们现在到处找自己,谁能想到,这个刚刚废了他们好几个好手的穷车夫,敢大摇大摆地来这种地方?
这就叫灯下黑。
更重要的是,再不吃,人就要饿废了。
……
国营红桥饭店这地界儿,在八十年代初的天津卫,那是顶顶体面的去处。
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擦得鋥亮,虽然上面贴著红纸剪的“欢度春节”还留著点残胶,但这不耽误它的气派。门口掛著厚重的棉门帘子,蓝布面,里面絮著不知多少斤的陈年老棉花,沉甸甸的,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一掀开帘子,一股子混合著煤烟味、旱菸味、还有那最勾人的——猪油渣和燉肉的浓香,就跟热浪似的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霸道了。
对於陈拙这种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烈酒还上头。
暖和。
真他妈暖和。
大堂里闹哄哄的,十几张刷著清漆的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声、划拳声、跑堂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大多数食客穿著蓝咔嘰布中山装或灰棉袄,袖套上沾著油渍,面前摆著散装白酒和花生米,脸喝得通红。角落里也有几个穿著绿军装、戴著大檐帽的干部模样的人,夹著个黑皮包,说话声音都不一样,透著股子矜持。
“听说了吗?南边又要开始了,这回动真格的。”
“这就对了!这帮小流氓无法无天,早该收拾了。”
“哎,別谈国事,喝酒喝酒!”
陈拙推开门帘走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门口稍微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