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天津卫的风不硬,但阴损。
像是带著鉤子,顺著领口袖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海河边上的煤烟味儿混著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洋灰地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冰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拙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两手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像只瘟鸡似的蹲在天津东站广场的墙根底下。
冷。
真他娘的冷。
但这冷还能忍,更要命的是饿。
胃袋里像是装了只耗子,正在抓心挠肝地折腾。胃酸一阵阵往上涌,烧得食道生疼。这种飢饿感不是想吃东西,而是恐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索取燃料。
陈拙眯著眼,看著广场上哈著白气的行人。
那些穿著蓝布工装、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的人,在他眼里都变了形。变成了一块块行走的红烧肉,一个个冒著热气的大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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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乖乖的…”
陈拙心里骂了句娘。
谁能想到,上辈子形意门外门传人,短视频平台小有人气主播,这辈子竟然重生在了一个蹬三轮的苦力身上?
这里是最好的时代,遍地黄金,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是一个“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功夫再好,一砖撂倒”的时代。也是一个鱼龙混杂、充满野性、魑魅魍魎蝇营狗苟盛行、新旧规矩剧烈碰撞的时代。
但对现在的陈拙来说,什么时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能不能揽到活儿,能不能挣出那几毛钱的份子钱,再换两个热乎的大馒头填填这口无底洞似的肚子。
“呜——”
悽厉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
远处,一列绿皮火车像是条喘著粗气的老黑龙,缓缓喷著白烟进了站。
原本死气沉沉的广场瞬间炸了锅。
“来活了!”
“都別挤!谁挤我跟谁急!”
蹲在墙根的一大帮车夫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苍蝇,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有人整理车座垫子,有人紧著裤腰带,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拙没动。
他眼皮子一搭,调整了一下呼吸。
吸气如蟾,吐气如丝。
原本乾瘪缩紧的小腹微微鼓起,一股热流顺著脊柱大龙缓缓散开,勉强驱散了一点四肢的僵冷。
这是形意门的“钓蟾劲”,专门用来养气锁精。这具身体亏空太厉害,不养著点,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等人群涌动得差不多了,陈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他个子高,一米七八的大个儿在南方人堆里那是鹤立鸡群,但在天津卫这地界儿也就是个平常个头。只是他那双眼,黑得有些嚇人,像是两口枯井。
出站口的人潮涌了出来。
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这时候能坐火车的,要么是出公差的干部,要么是倒腾买卖的能人,手里多少都有点閒钱。
“大爷!坐车不?三轮儿!”
“解放桥!两毛走不走?”
“哎呦喂,您踩我脚了!”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陈拙推著那辆破得掉渣的三轮车,看似笨拙,实则油滑。他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肩膀看似隨意地一靠、一挤。
这一挤大有讲究。
不是用蛮力,而是用骨架子撑著。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车夫想把他挤开,肩膀刚一挨上陈拙,就觉得像是撞上了一根铁柱子。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拙肩膀微微一抖,一股螺旋劲道卸掉了对方的力,顺势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