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阴沉。
越往里走,墙皮脱落的红砖墙上,还残留著几张发黄的大字报和模糊不清的標语,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空气里那股子混合著尿骚味、腐烂垃圾味和煤烟味的味道就越浓烈,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陈拙推著那辆后胎瘪了、车架变形的三轮车,认著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车站货场的地方去。
那里是全天津卫最乱,也是油水最大的地方。
也是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说不定可以找到些吃的。
陈拙推著那辆后胎瘪了、车架变形的三轮车,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脚底发飘,头重脚轻。
天旋地转。
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虚弱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耳边的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声。
滋——
像是有一万只知了在脑仁里叫唤。
“噗通。”
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冻土绊了一下。陈拙连人带车栽倒在一堆散发著恶臭的垃圾旁。
三轮车倒在身上,冰冷的车把狠狠地硌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爬起来,但手脚却不听使唤,只是在地上无力地抽搐。
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刺骨,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皮肤。每一根汗毛孔都在战慄,都在尖叫著索取热量。
视野开始迅速变黑。
像是有人在慢慢关掉这世界的灯。
心臟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胸口,那是濒死的鼓点。
最后,连这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彻底断了片。
……
不知过了多久。
冷。
刺骨的冷。
陈拙是被冻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
天黑了。
从下午三点多昏死过去,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几个钟头。若不是这身子骨还有点底子,怕是早就冻硬了。
看了看周围,他还在货场边上。
“饿……”
陈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那不是普通的饿。
那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自我吞噬的绝望。
这时候,哪怕是一块发霉长毛的窝头,甚至是一把观音土,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在这个瞬间,什么尊严,什么体面,什么形意门传人的骄傲,统统都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