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药商带来的那半截纸角,我收进怀里时天还没黑透。李小虎蹲在陶罐边啃冷馍,眼睛还盯着晒场上的菜干看。我让他先回家,明早再来搬架子。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爬上屋顶,我就听见门外有拐杖点地的声音。三声慢,两声快,是刘药商的习惯步调。
门开时他站在那儿,背比昨天更弯了些,手里拎着个布包,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他没等我开口就进了屋,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
里面是三包黄芪,用粗纸包着,封口压了火漆印。
“林姑娘。”他声音低,但字字清楚,“昨儿你当众吃菜干,我不信也得信了。这三包是我库房里压底的老货,三年陈,一首没动过。今天拿来,请你晒。”
我没碰那包,只问:“你要我怎么晒?”
“按你的法子。”他说,“晒出药香来,晒出金光来。我要亲眼看着它变。”
我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瓷盘,把一包黄芪分成两份。一份摊在普通竹匾上,搁在屋檐下通风处;另一份放在我院中那块向阳的大青石上,正对日头。
“您先坐会儿。”我说,“晒药急不得。”
他坐在矮凳上不说话,眼睛一首盯着那块石头。阳光慢慢移过去,照在药材上。半个时辰后,石台上的黄芪颜色变了,由枯黄转为浅金,空气中飘出一股清苦中带甜的味儿。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石台前,伸手抓了一小撮闻了闻,又捻了捻指腹,脸色变了。
“这……不是单靠翻晒能做到的。”他抬头看我,“你到底用了什么方子?有没有口诀?传我两句,我记一辈子。”
我摇头。
“这不是方子的事。”我说,“您知道村里人叫我什么?叫‘太阳姑娘’。他们以为我有什么秘诀,其实我只是守着时间,守着天气,守着药材本身。”
他皱眉:“可旁人也晒,怎么就不成?”
“因为他们心不在上面。”我说,“晒药和种地一样,谷子知道谁用心,药也知道。您拿这包去给十个郎中看,十个都会说好。但要他们自己晒,未必能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怕我学会了,就不用你了?”
“我不是怕。”我说,“我是知道这事做不成。您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拿一包回去,让自家伙计照着样子晒一遍试试。位置、时间、翻动次数,我都告诉您。但结果一定不一样。”
他盯着我看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活了六十岁,见过太多人抢秘方,偷配方,结果呢?抄走了字,走不了命。这东西……真不是人人都能端住的碗。”
我倒了杯茶给他。
他没喝,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间屋子的草图,有窗,有架,有通风口,还有几行小字标注着每日日影走向。
“这是我昨晚画的。”他说,“我想在村东头起个药坊,专做日晒药材。地方不大,够摆二十个晒架。你来管技术,我出本钱,收来的药材统一处理,卖到州府去。利润你分三成,我七成。”
我看着那张图,没急着答应。
“您想让我当个工头?”我问。
“不是工头。”他说,“是主事。没人比我更清楚,这药能不能成,全看你手上这点功夫。”
我还是摇头。
“三成不够。”我说,“我要三成利,外加一条——所有晒制过程,必须由我亲自定规矩。哪批药能晒,哪批不能,什么时候翻,翻几次,用什么器皿装,都得按我说的来。您不能插手,也不能让别人乱改。”
他愣住:“那你岂不是成了掌柜?”
“差不多。”我说,“但我不出钱。您出地出人出药材,我出技术和监督。咱们合作,不是雇用。”
他咬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那要是有人偷学呢?比如我店里伙计,暗中记下你的手法?”
“那就让他们记。”我说,“记了也没用。少翻一次,药性差三分;早收一刻,效力减一半。他们学个皮毛,反而害人害己。到时候砸的是您的招牌,不是我的。”
他猛地抬头,眼神亮了一下。
“好!”他一拍桌子,“我就喜欢说话不绕弯的。合作!从今往后,这个药坊你说了算。名字你也起。”
我想了想:“叫‘日光药坊’吧。”
“好名字!”他站起身,拱手作礼,“林姑娘,今日起,你为技魂,我为商脉,共办此业!”
他走之前把那三包黄芪都留了下来,只带走那张草图。
“三天内我把第一批百斤药材送过来。”他说,“契约我也准备一份,写明你的权责。若有违,天打雷劈。”
我送他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