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我醒了。
梦里那朵雪莲还在眼前,花心的金纹变成字,可没看清就散了。我坐起来,头重得像压了块石头,肩膀和手掌火辣辣地疼。苗苗睡得很沉,我没叫她,自己摸到窗边,把油纸包打开。
雪莲躺在木盘里,花瓣耷拉着,颜色发暗。我手指碰了碰花茎,有点软,像是活的,又像是快死了。
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我抱着木盘走到院中,放在晒架下最靠东的位置。这块地方我早就试过,每天第一缕光都会照到这里。我把竹夹和纱布摆好,又拿了面小铜镜放在旁边,等日头一露脸就能用上。
风从院子口吹进来,带着点潮气。我靠着墙蹲下,闭眼等。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动静。我睁眼,看见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屋顶的瓦上。我立刻站起来,把铜镜抬高,对准光线,慢慢调整角度。一道光斑移到木盘边缘,接着滑向花心。
雪莲没反应。
我屏住呼吸,把纱布轻轻盖在花瓣上。这时候不能急,晒得太猛会伤花。我又把木盘转了半圈,让花心正对着光路。手指贴在花基部,轻轻推了一下。这动作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说不清有没有用,但我觉得它该醒过来。
光斑一点点往里移,停在花蕊中间。
花瓣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动的。我盯着看,那片最外层的白瓣慢慢往上抬,像被人从底下托起来。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一层层展开。原本发黄的纹路重新变金,颜色顺着脉络往外走,像是水渗进干土。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时候听见脚步声。赵账房拄着竹杖走进来,走得急,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他看到木盘里的花,整个人顿住,眼睛瞪大,嘴唇抖了一下。
“活了?”他声音发颤,“真活了?”
我没说话,只把纱布掀开一点给他看。整朵花挺立着,花瓣,香气清清地飘出来。
他往前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背对我,肩膀抖了两下。我以为他不舒服,刚要扶,听见他低声说:“二十年了……我主临终前,也有人能让枯莲复生……这手艺……竟还在人间。”
他说完没回头,抹了把脸就走了,拐杖敲着地面,越走越快。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朵花。它现在比刚采回来时还精神,像是根本没受过伤。我把它小心收进油纸包,放回柜子里,上面盖了层干布防尘。
左肩的伤口开始发烫,我解开外衣看了看,裂口周围红了一圈。手掌上的血痂也被纱布粘住了,一撕就渗水。我进屋翻出药粉,准备自己处理。
刚撒上药,院门响了一下。我没抬头,以为是风,结果看见门槛边多了个青瓷瓶。
瓶子不高,釉色发暗,没有标签。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半瓶乳白色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气味苦中带凉,不像市面上常见的金疮药。
我挤了一点涂在掌心,火辣感立刻轻了。再抹到肩膀上,皮肤像被冷水冲过,胀痛慢慢退下去。我包好伤口,把瓶子翻过来检查底面。
釉层有点粗糙,我用指甲刮了刮,底下露出两个压印的小字——德运。
我手指一顿。
这不是第一次见这个标记。前些日子货船送来的布单上印过,赵账房收的密信封口也有。现在连药都出自这里。
我盯着瓶子看了很久。裴煦那天摇着扇子走过来,说“先晒我件衣如何”,眼神却在我发簪上停了那么一下。赵账房咳嗽打断,两人之间有种我说不清的默契。
现在他不来见我,药倒先到了。
我起身走到晒架边,把昨天那件云锦外袍取下来。布料己经晒足时辰,原本磨损的地方变得柔亮,像是新织的。我把它叠好放在桌上,又把药瓶摆在旁边。
两个东西并排躺着,一个明面上来,一个偷偷送。
我坐回门槛,左手按着肩膀,右手无意识转着那个小瓶子。阳光照在瓶身上,映出一圈淡光。
中午时候,孙掌柜的伙计来了趟,在院外探头问:“听说你得了北山的雪莲?”
我说:“没了。”
他问:“那花真能救人?”
我说:“人没死,花也没剩。”
他点点头走了。
下午王婶从墙那边递过来一包陈年黄芪,说:“帮我晒晒。”
我没问为什么,接过来放进另一个木盘,摆在日头下。
快到酉时,阳光斜下来,我正低头看黄芪的颜色有没有变,听见外面有动静。抬头一看,赵账房又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油纸包。